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管家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林冉舟,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看起来不算便宜的点心,笑容干净又带点拘谨。
“您好,我昨天跟怀稚约好的。”
管家侧身让开,语气恭敬:“请进。”
垂在身侧的手却攥成拳!
怀稚?
叫的好是亲热啊。
迎进客厅,茶水刚摆上,宋怀稚听见声音从后院那边跑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薄毛衣,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颜料,眼睛亮亮的。
“来了!”他朝林冉舟招手,语气轻快:“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林冉舟就往后院走,脚步快得连管家想插一句:“要不要先喝口茶”都没来得及。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过后院门。
不行,不行。
他要告状。
后院比林冉舟想象中大得多。
回廊连着池塘,石桥跨过水面,尽头是一座半敞的凉亭,亭边栽着几株芭蕉,叶子上还挂着昨天没干透的水珠。
整个院子是偏古典的高级风格,白墙黑瓦,飞檐翘角。
宋怀稚拉着他走到凉亭旁边支着的画架前,指着上面那幅画,语气得意。
“看!我画的咋样!”
林冉舟当真凑近了,歪着头仔细打量。画上是一片池塘、几尾红鲤、岸边一簇青苔,线条歪歪扭扭,可整个画面干干净净,看着很舒服。
“不错啊。”林冉舟认真道:“这个红鲤的神态挺活的,虽然画得简单,很有灵气。”
宋怀稚被他说得笑出声:“要说睁眼说瞎话还得是你哈。”
“我说真的。”
林冉舟指着画面,“你看这里,鱼尾巴翘起来那一下,跟真的似的。我上美术课都没见过几个能画出这种感觉的。”
宋怀稚笑得肩膀都在抖:“行了行了,再夸我就要不好意思了。”
林冉舟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凉亭边,一个指着画,一个半信半疑地听,笑声一声接一声从后院飘出来,穿过回廊,落进二楼走廊里。
管家站在二楼的窗后,手机举着,镜头对着后院那两个人。
他录了一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照片,画面里宋怀稚正抬头看林冉舟,笑得眼睛都弯了,而林冉舟低头看他,表情温和又专注。
林冉舟本来只是打算坐一会儿就走,可宋怀稚拉着他不放,说厨房今天炖了腌笃鲜,王妈的手艺镇上找不出第二家。
林冉舟被他说得心动,半推半就留了下来。
午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阳光从芭蕉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一桌碎碎的金斑。
宋怀稚胃口出奇地好,一碗汤喝完又添了半碗饭,边吃边跟林冉舟聊大学里的事。
说到某个共同认识的老师上课总爱掉书袋,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连王妈端菜出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管家站在回廊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越看越沉。
他很少见宋怀稚这么开心。
平时这孩子总是安安静静地画画、听书、发呆,对谁都隔着一层。
可今天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实打实的松快。
管家转身就摸出手机。
不行!
继续告状!
发完,他拿着手机没放回储藏间,就放在口袋里。
饭后,宋怀稚又拉着林冉舟去客厅打游戏。
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屏幕,手柄按得噼啪响。
宋怀稚玩得不怎么样,被林冉舟连着赢了三局,不服气地把手柄一扔,说:“再来,这回认真了。”
林冉舟笑得直摆手,激励他下一把肯定可以。
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笑声、喊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从客厅门缝往外钻,一直飘到走廊尽头。
管家站在二楼拐角处,举起手机,对着楼下拍了一张。
画面里,宋怀稚和林冉舟并排坐在地毯上,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侧着脸在说什么,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忿忿地发给了对面,附言只有一句:还打上游戏了。
B市————
窗外车流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涌进来。
他靠在椅背上,旁边的文件摊开着,半天没翻一页。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点开。
照片里,宋怀稚盘腿坐在地毯上,头往后仰着,笑得肩膀都在抖。眉眼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
明明只希望他开心。
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旁边那个人身上。
那张脸,他不认识,可他看得出来,年轻,干净,甚至眸中带着宠溺的笑意。
他早就说服自己了的。
只希望让他轻松点,不用逃不用藏,每天只需要思考想吃什么。
自己远远看着就行了。
可他现在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照片上宋怀稚笑得太开心了。开
心得让他觉得,自己费尽心思布下的这一切,好像还不如一个大学同学的陪伴来得有用。
他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
想把他拽回来,又怕看见背后的人原来是他,而露出害怕和抗拒的眼神。
好难抉择。
睁开眼,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宋怀稚的笑还定在那里,鲜活又遥远,他伸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来。
在屏幕上轻碰了下他的脸。
陈卓他们第二天就继续毕业旅行去了,林冉舟在附近干脆短租了一间民宿。
接下来三天,林冉舟天天来,上午来,下午走,有时候待到晚饭前才走。
宋怀稚像找到了一个新玩具,每天变着法地带他逛,今天去茶馆听书,明天去河边看乌篷船,后天干脆窝在院子里教他画画。
林冉舟也乐得配合,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有好几次碰见沈裕白。
他甚至插不上话。
而管家看着手机里发出去的消息记录,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几十条消息发过去,能有一两条回复就算不错,大多时候,那些视频和照片就像石沉大海,砸出去连个响都没有。
可管家还是照发不误。
晚上—————
林冉舟本来只是来蹭个便饭。
王妈炖了排骨,炒了两个时令的菜,两人就在餐厅里坐下。
吃到一半,天忽然沉下来,没一会儿,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地响,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紧跟着滚过来,震得窗子都在抖。
宋怀稚放下筷子,侧头看了看窗外。
雨太大了,像谁把整条河从天上往下倒,院子里的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根本看不清巷口。
他随口说了句。
“雨这么大,不然今天你就别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整个屋子静了。
林冉舟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原本随意的笑凝了一下,随即慢慢爬上一层很轻的红。
王妈正在旁边盛汤,手腕一抖,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飞快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管家恭敬站在不远处,慢慢抬起眼,目光从宋怀稚脸上移到林冉舟脸上,又从林冉舟脸上移回来。
最后缓缓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新装上去的隐蔽摄像头。
摄像头亮着一点极小的红灯。
另一端。
下了飞机刚坐上车的某人,暗自咬牙。
好。
很好。
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