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山风从院外灌进来,带着草木的凉意。
宋怀稚缩了缩肩膀,脸往段无皑胸口埋了埋,眉头轻轻皱起来,呓语似的从唇间挤出一个字。
“冷。”
霎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所有人几乎同时让开了一步。
是错觉吗?
宋怀稚迷迷糊糊地想。
周遭安静得有些吓人,刚才还能听见的风声、鸟叫、远处溪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全被抽走了。
可他真的好累啊。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四肢酸软,脑子里一片浆糊。
根本不想睁眼,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躺一会。
耳边的脚步声有了回音。
从院门口到正屋,廊柱之间,脚步落下去,声音一层层荡开。
他迷茫着,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是到了吗?”
段无皑低下头。
“到了。”
“终于到了。”
宋怀稚说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他慢慢掀开眼皮,入眼是段无皑那张脸。
背头散了几缕,眼下青黑,下巴上一层青茬,嘴角绷着,可眼底那点柔和还在,他伸手探过去,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辛苦啦。”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抱着的,脚没沾地,整个人窝在段无皑怀里。
他拍了拍他的肩,温声说:“放我下来吧,我想看看咱们的新家。”
霎时。
段无皑感觉到后腰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金属的触感,隔着衬衫,冰冰凉凉地抵在他脊柱旁边。
他脸上的神色没变,温柔弯下腰,把宋怀稚放在廊下那张藤编的沙发上,人一落座,他往后退了两步。
后腰那点冰凉的触感随之撤开。
段无皑身后,薄渐快速将手中那把袖珍手枪收回腰间。
宋怀稚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顺着段无皑退开的方向抬起头。
院子里的花在夕阳里开得满满当当,白墙上爬着藤,檐下挂着灯,远处的山脊被晚霞烧成一片金红。
而就在这片花影和暮色之间,站着六个人。
薄渐,瘦得眼窝深陷,眸中占有不减。
段青崖,脸上写满了疲惫,更多是思念。
谢澜音,温柔中带着满腔爱意。
霍淮彧,执着更多的是眷恋
霍星曜,委屈委屈委屈的快哭出来。
段无皑,无奈又不舍。
宋怀稚的困意霎时消散,那点睡意从眼底快速退下去。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内心已经炸了。
擦。
擦擦擦。
全来了。
一个不落。
而且段无皑不是说只有谢澜音一个人吗。
这浩浩荡荡的一院子人,算是什么场景。
宋怀稚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
没事,能苟住。
多大点事,又不是没见过。
这次也一定能忽悠过去——才怪啊。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他下意识用余光扫了一圈地面,有没有地缝,或者天降一架外星飞船也行,把他原地吸走,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一秒也待不下了。
不行不行。
不能慌。
宋怀稚低下头,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眸中的慌乱被很好藏在眼底最深处。
但手还是控制不住的发颤,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放平,哑声开口。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他咽了咽口水。
没等几人反应就立刻把已经在舌尖转了半天的试探推了出去。
“所以,你们来找我……报仇?”
谢澜音先开了口。
“不是报仇,也从来没想过报仇。”
薄渐接着开口:“想什么呢宝宝。”
段青崖靠在廊柱上,揉了揉眉心:“比起报仇,我更想让你解释清楚。”
霍淮彧没多说,只道:“从头到尾,我没动过这个念头。”
霍星曜站在最后面,手臂还青着,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闷闷的:“我要是想报仇,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
宋怀稚坐在沙发上,听着这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开口。
每一句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们不是来算账的。
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几片花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被一层一层剥掉。
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们……不怪我?”
院子里安静了瞬。
然后,五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怪!”
宋怀稚僵在那里,嘴角刚浮出来的侥幸弧度,硬生生卡在了半路。
谢澜音还是第一个开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花影边上,目光落在宋怀稚脸上,语气比刚才更温柔:“我是怪你,但我更爱你。之前是我不对,小乖,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宋怀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薄渐已经跟上来,声音执拗的很。
“宝宝你上次给我的分手理由,我驳回了,你知道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宋怀稚眼皮一跳。
段青崖紧跟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老婆,我只认你,男的也认。”
宋怀稚嘴角抽动。
霍淮彧依旧狠人:“我可以做小。”
霍星曜站在最后面,尾音甚至有点发颤:“……哥哥,别丢下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怀稚脑子里嗡嗡的,抬眸看着面前这几张脸。
谢澜音的认真,薄渐的执拗,段青崖的坦荡,霍淮彧的沉稳,霍星曜的委屈。
一个比一个疯。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有些不对吧?
按照他刚才盘算的剧本,这几个人追到这里把他逮住,接下来应该是算账。
他骗了他们那么久,耍了他们那么久,这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本来都想好了。
要是他们动手,他就认。
要是他们骂,他就听着。
要是他们想把他关起来,他就想想法子再跑一趟,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几套说辞,软的硬的,能拖就拖,能演就演。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面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诚恳,一个比一个深情。
这反倒给他整不会了。
心里那点早就盘算好的应对,全被堵在了喉咙口,一条都对不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这些人怎么办了。
打不过,骂不出口,跑不掉,连装都装不下去。
他本想,要是他们骂他恨他,他反而好受些。
可他们非但不还手,反而一个个把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像是在说,你看,我们都还在。
你欠的那些,不要了。
只要你留下。
这比报复还难对付。
宋怀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脸上维持着最后那点勉强撑起来的神色,可耳朵尖已经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要不....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