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电压还不太稳定,王有胜房顶上悬挂着老旧的灯泡忽明忽暗。
不得已,韩春明点燃了一盏油灯。
“杨主任,老王叔,在农村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照顾,先敬你们一杯。”
王有胜家里没有成套像样的杯子,有人用饭碗,有人用茶缸,涛子则是分到了一个暖壶盖。
“我这把老骨头还让你们惦记着。”
“应该的老王叔,您当初帮我们这么多,我们有时间自然要回来看看你。”
简单的客套和寒暄之后,他们也从刚开始的稍显拘谨而变得熟络了起来。
“老王叔,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年龄大了,光剩添毛病了,过一天算一天。”
涛子四下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屋子。
“杨…书记,咱…们这边农村条件都…都这样吗?”
杨书记喝了口碗里的酒,借着吐酒气的掩饰叹了口气。
“农村嘛,能吃饱就很不错了。”
话说到这里,韩春明借着话头继续说下去。
“杨书记,按眼下情况来看,这大锅饭迟早要完蛋。”
刚有些醉意的杨守业立马就精神了,一把捂住韩春明的嘴。
“春明儿,喝点酒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韩春明挪开杨守业的手:
“今天在这的都是自己人,杨书记你就没想过这大锅饭越来越难做,越来越不公平了吗?”
杨守业没有说话,他何尝不知道大锅饭的坏处,韩春明没等他说话,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以前国家大政策宏观把持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战后经济。可现如今改革开放已经平稳,人民需要更好的、更快的发展。”
“像现在的大锅台,大锅饭,出力多的和出力少的,拿同样的钱吃同样的饭。一年两年没什么,可如果长期这么下去,难免会有人有不同意见。”
杨守业又喝了口酒,在酒精的麻痹下,他对当下政策的意见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是啊,就好比在我们生产队,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有理由不参与劳动。但是我们也必须分他们一份粮食。这让许多本本分分参与劳动的人们,心里感觉十分不平衡。”
韩春明卷了一根烟给杨守业点上。
“是啊杨书记,统一分配只是国家暂行的一个政策。多劳多得肯定是下一步的大方向,市场经济也会逐渐放开。国营企业垄断的场面也会被马上打破。”
“在当下世界和平的背景下,大力发展经济才是全世界所有经济体的同一目标。”
蔡晓丽崇拜的看着侃侃而谈,对世界格局如数家珍的韩春明,这让涛子心中十分不爽,但为了他们的生意却又忍了下去。
“杨书记,我们这次来绝对不是让您冒险,全国上下对于市场经济的开放,都处在一个摸索阶段。我认为只要守好法律界限,生产大队跟工厂之间建立供需关系是绝对正确的。”
王有胜在一旁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蔡晓丽连忙上前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老毛病了,一会就没事了。”
蔡晓丽心疼的说道:
“老王叔,你知道老毛病了怎么还不去找大夫拿点药。”
王有胜苦笑两声,摆了摆手。一旁的杨守业面无表情的解释道:
“农村人哪有那个钱,感冒发烧了就去山上采点草药,不然就只能靠自己硬扛。”
韩春明见杨守业还是一直犹豫不决,又给众人都倒上了酒,重新说道:
“杨书记,老王叔,这次来我也没打算一次就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明天我们先收一批鸡蛋回去应急。”
“不过您还要尽快做打算,这事短时间内看起来是有些冒险,可当年成立的第一个农村支部就不冒险吗?”
“杨书记,别的您不看,咱小清河村的村民们要是一个月能赚上个十几块钱,那还是怎样一个光景。杨书记,您是老党员老干部,改革开放这件事上我们也要争当排头兵啊。”
……
整整一夜,杨守业坐在生产大队的办公室里没有回家,旱烟一颗接着一颗的点。
是啊,直到如今,村里还有好多人生病拿不起药,甚至就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杨守业第一次对自己的坚守产生了怀疑,在他的意识中,安逸和稳定是农村的第一要点。可他没想过要让自己村民变得富足也是需要一定的冒险精神的。
最后一根烟屁股被杨守业按死在了烟灰缸里,点点的火星仍旧顽强的矗立着。
韩春明、蔡晓丽、涛子三人正分散开来挨家挨户的收鸡蛋,大喇叭里突然传来杨守业的声音。
“各位村民注意,各位村民注意。今天下午五点钟,每家出一个代表到生产队院内召开全体村民大会。”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今天下午五点钟……”
高亢却嘶哑的喇叭声带给了春明无限的希望。杨守业终于想通了,要走出这一步。如果没有生产队的证明,他们的行为铁定会被定为投机倒把,可有了生产队的加入,他们这一切都会被算作商业行为。
……
时间临近中午,韩春明他们带来的钱全部换成了鸡蛋,韩春明还掏钱从县里雇了一辆汽车,送他们回厂子。
天色渐渐的黑了,王有业还在办公室等着韩春明几人,销售科传来计划,他们的巧克力面包在市场上大获成功,全四九城的供销社纷纷打来订购电话,按着这个节奏下去,明天下午他们的鸡蛋就会消耗殆尽,如果韩春明带不来好消息,那他们厂的生产线就会停工,到时候会对他们厂的名声造成很大的影响。
“滴!滴滴!”
几道尖锐的喇叭声划破了夜空,门卫老何顶着刺眼的灯光问道:
“谁啊,大晚上的,都下班了!”
韩春明连忙下车,掏出烟递了过去:
“何师傅,我韩春明,给咱们厂送鸡蛋来了。”
老何对韩春明的印象很深刻,那天在厂门口,被保卫科从包里翻出面包来他还记得。
“春明儿啊,来吧来吧,我当是谁呢。”
王有业听见汽车喇叭声也急忙跑了过来。
“春明?是春明吗?”
“王科长,是我,我带鸡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