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
随着一声轰隆隆的闷响,一阵风不知从哪里窜了进来,将满殿灯台都带得摇曳不定。
晃动的烛影里,萧檐风一袭宽大的墨色寝衣,披着发从暗处缓步走出来。
他的衣袖卷至手肘,手里提着一个浇花的喷壶,心情显然还不错,眉宇间漾着这几日罕见的松快。
没走几步,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
他打开光屏,点开消息列表。
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萧檐风瞳孔骤缩。
“砰!”
喷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里头的清水四溅,迅速在地砖上蜿蜒开来。
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就已踏着那滩水,径直朝殿外奔去。
溶溶月:[救我!观莲台!]
-
子夜。
太液池畔一片死寂。
夜深露重,水面上起了一阵薄雾,如丝丝缕缕的白线,绞缠在满池红莲间。
观莲台被月华笼罩着,莹润的玉阶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亮。
突然,不远处有一片灯烛朝这边飞快地靠近。
可比那片灯火更先赶到的,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檐风连寝衣都未曾换,就这么甩开禁卫军和宫人,从太极殿一路冲来了观莲台。
“宋梨月!”
他墨发披散,额间沁满了汗珠,眉宇间既有惊怒,又有惶惶,连嗓音都在隐隐发抖,“宋梨月……”
萧檐风环顾四周。
一道梨花白的身影在暗夜中若隐若现。
看见那道袅袅身影,萧檐风心头一紧,抬脚冲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观莲台上的雾气被风吹散,女子的面容神情变得清晰起来。
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杏眸是泛红的;红唇是紧紧抿着,唇角是难过地往下压着的;而那双秀眉微微蹙着,蹙痕里尽是难以置信,深处还透着一丝惨然和恐惧……
萧檐风脑子里轰然一响——
他在距离宋梨月十步开外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救我!观莲台!」
这条消息说的是“救我”,而不是“救宋梨月”……
这条求救消息来自于编号163系统……
可他却在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观莲台,然后唤出了“宋梨月”的名字……
看见萧檐风赶来的一瞬,宋梨月的心终于砸进了谷底。
再没有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宝宝……”
萧檐风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唤了她一声。
他朝宋梨月走近了一步,可宋梨月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你别过来!”
“……”
萧檐风眸心骤暗,眼底暗流汹涌。
宋梨月低垂了眼,喃喃道,“萧檐风,你好聪明啊……”
“……”
“我这种人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任人摆布、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蠢货啊?”
萧檐风面色难看地张了张唇,半晌才吐出一句,“……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把你当成一个蠢货玩弄?”
他竖起手,露出无名指上的那枚镶着蓝色碧玺的银戒,讽笑地牵了一下唇,“那我拿自己当什么?”
“……”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宋梨月却是如梦方醒。
她低头,毫不犹豫地将无名指上的另一枚对戒摘了下来,一扬手,本想将那银戒直接砸进莲池里。
可萧檐风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一丝惊惶和警告,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宋梨月!”
“……”
不知为何,宋梨月突然想起了那枚在苗寨里扔进湍急溪流的同心锁。
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手腕一转,将那枚戒指砸向萧檐风。
夜色里,那枚镶着红色碧玺的银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砸在了萧檐风胸口,划过那袭墨色寝衣,落在了他的脚边。
萧檐风薄唇抿直,低身将那戒指从地上拾了起来,死死攥进掌心。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他低低地说道,“是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离不开我……我也爱你,不想和你分开,我们之间明明就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没有谁玩弄谁……”
宋梨月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道。
“你明明就知道我回来的目的,还给我绑定养成系统,拿杀毒软件阻止我完成任务,拖着我不让我回家……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诱拐!”
萧檐风掀起眼看她,那双桃花眼泛着秾艳的绯红,眼神却很冷,“诱拐?”
他怒极反笑,“我是诱拐,那你是什么?”
“我……”
萧檐风蓦地往前走了几步,逼到她面前,“你下药强迫我,接近我,对我嘘寒问暖、甜言蜜语,让我依赖你、信任你,尝到甜头后陷得越来越深,只要达到目的就打算卷款消失,断绝关系……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宋梨月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上观莲台的汉白玉扶栏,手腕被萧檐风一把攥住。
他低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一字一顿,“这叫杀猪盘,是诈骗!”
“……”
宋梨月原本还有一肚子可以狡辩的话,可对上萧檐风那双愤怒、森然,还有一丝荒芜的眼眸时,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四目相对。
宋梨月眼眶酸软,率先败下阵来。
“你真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宿主……”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算了。”
“……什么算了。”
“算我倒霉,算我蠢笨,算我识人不清……”
她精疲力尽地低垂着眼,眉眼间的恼火烟消云散,正剩下一片余烬,“算我们两清了……我也不怪你,你也别再缠着我……”
“……”
“到此为止吧。”
手腕上的力道一下收紧,疼得宋梨月险些叫出声来。
“到此为止?”
萧檐风的声音里蕴着一丝危险。
“嗯……”
“你又要走了。”
“宿主,我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那你的任务呢……”
“不做了……养老金也不要了,没钱就回去再多打几份工,死皮赖脸混口饭吃……”
萧檐风静了静,再开口时,声线绷得更紧了,“哪怕这么辛苦,也要走?”
宋梨月始终低着头,“要走。”
良久,手腕上的力道才倏地松开了。
头顶再次传来萧檐风低哑的嗓音。
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陪我过完生日再走吧……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