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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昏暗，雨声淅淅。
屋内燃着鎏金铜七枝灯树，暖黄的灯辉驱散了凄风冷雨，也照亮了靠墙的雕花拔步床、隔断在中央的梨花绢绣屏风，还有周遭古色古香的陈设。
掩合的花影绡帐里，一道纤瘦的少女身影蜷缩着躺在床榻上，面朝墙壁，怀里抱着一个齐人高的玩偶。
角落里，错金螭兽香炉里吐出袅袅沉香。
“嗡。”
一只通体漆黑、眼睛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仿生猫翘着尾巴，迈着四爪，优雅而慵懒地从香炉前走过。
然后纵身一跃，从纱帐缝隙跳上了拔步床。
【最高权限门禁已触发。】
黑猫口吐人言，是突兀的、一点也不可爱的机械合成音。
【宋梨月，主人已在上楼回家的路上。】
床榻上，原本还躺着一动不动的少女猛地睁开眼。她飞快地弹坐起身，双手在拔步床上胡乱摸索着，甚至直接铲飞了机器猫。
黑猫躺平在地上，无所谓地舔了一下爪子。
【距离主人回家还有1分钟。倒计时59秒，58，57……】
倒计时30秒时，少女的手终于摸到了遥控器，飞快地摁下其中一个控制键。
【全屋拟态模式解除。】
伴随着幽蓝色的光栅如水波般从天花板扫过，那些屏风、香炉、各种陈设，都在倒计时里消散。
包括少女身下的拔步床，露出了原本冰冷、极简的真面目——
一台银白色的医用级休眠舱。
休眠舱旁边，还是一个休眠舱。
两个休眠舱并排放在一起，就好似两个冷冰冰的高级棺材。除此以外，屋中连桌椅都没有。
不算大的公寓，却因为根本没有家具，空旷得如同奢华大平层。
落地窗外，是一座被摩天大楼和霓虹灯填满的未来不夜城。
【滴——】
开门声传来。
梳着高马尾、穿着皮裙长靴的女人从门外噔噔噔走进来，一把摘下遮了半边脸的全息智镜，往旁边一甩。
“宋、梨、月！”
一张冷艳的脸虽没什么表情，可声音却咬牙切齿地，“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登录我的工作账号了？！”
无人回应。
只有黑猫慢悠悠地踱步到她脚边，蹭了蹭。
【欢迎回家，主人。】
女人的目光扫视一圈，钉向正慢吞吞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那道身影。
“宋梨月！”
女人沉下脸，快步走了过去，“你别给我装聋作哑！”
留着微卷长发的宋梨月，穿着身宽大的、没过小腿的白色小猫睡裙，此刻就跨坐在休眠舱边缘。
在一只脚快要着地时，她却虚弱地整个人跌了下去，抱着她的玩偶趴在了地上。
“……你也少给我装死。”
女人在她面前站定，皱眉，“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在家登录系统了？”
宋梨月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我都虚弱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啊……”
女人将信将疑地叫来黑猫，“哮天。”
黑猫翘着尾巴走过来。
【主人。】
“你来说，她今天有没有登我工作账号？”
【是的主人，宋梨月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的时候登录了您的工作账号，查询了《穿成炮灰皇子，我靠系统君临天下》《穿成冷宫皇子，我靠系统君临天下》《炮灰皇子的逆袭：我靠系统称霸天下》《男主叫萧檐风的爽文》《萧檐风》等34个世界名……】
女人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也往地上盘腿一坐。
趴在地上的宋梨月抖了抖耳朵。
下一刻，她后颈就被掐住，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一张与秀女宋梨月相差无几，可却瘦了一圈、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露了出来。
那双杏眸心虚地滴溜溜转。
“不要这么小气嘛，姐姐。”
“……闭嘴。不许喊姐姐！”
“好的，老大。”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萧檐风的世界已经失序了，脱离控制了！一旦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你不要在我上班时间登录账号把我挤下线，你拿我的话当放屁是不是？”
“……”
“我密码改了N次了，你怎么破解的？”
“就是猜的啊……”
编号001系统林漪有点怀疑人生了，“我的心思这么好猜吗？”
宋梨月嘿嘿地咧着嘴笑，“因为我是老大肚子里的蛔虫呀~”
“滚啊。”
林漪露出嫌恶的表情，起身走到冷藏柜前，从里面拿出两瓶营养液，自己灌了一瓶，就扔给了宋梨月一瓶。
宋梨月接住营养液，唇角一撇，可怜巴巴地，“这个喝得我都要吐了，我想吃饭，大米饭……”
说话间，不远处的林漪都已经将一瓶营养液干完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天然食材有多贵？都穷得叮当响了，寄人篱下还挑三拣四。”
“……”
“哮天，给她算算她这半年欠我的债。”
【好的，主人。】
“不用了吧，老大。”
宋梨月立刻拆封了营养液，咕咚咕咚往下灌。
黑猫已经来到了她身边，被她踢了一脚，“走走走……”
黑猫却执着地绕着她打转，开始算账。
【宋梨月，现在播报你这半年欠下的巨额债务：执行任务中借债，止疼功能一次50000，穿梭功能一次100000，加特林一把60000……】
宋梨月坐在落地窗前，堵住耳朵都没能挡住那碎碎念的声音。
窗外，霓虹灯被雨水折射成五颜六色的光斑，映照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上倒映的年轻面孔。
【任务结束后借债，枪杀宿主、致使剧情线崩毁、世界脱离系统管辖，补缴公司罚款1000000，医用级休眠舱200000，养伤期间吃喝住行，杂费30000……】
在黑猫无情的算账声里，宋梨月的眼角眉梢低垂下来，没了方才的欢快跳脱，反而萦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伤感。
……已经半年了。
她脱离萧檐风的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已经有半年。
因为枪杀了AI系统绑定的新宿主，萧檐风所在的世界彻底崩坏，脱离了系统管辖，直到现在也处于失联状态，无法查询到任何资料。聊天界面的“小张很嚣张”也再没有上过线……
而她也因为给公司造成了损失，被罚了两百万巨额罚款，自己用养老金交了一半，林漪又帮她交了一半。
养老金没了，又被公司扫地出门，她连个医用级休眠舱都买不起，还是林漪把她捡回家里，一收留就收留了半年。
【除此以外，还有福利院相关费用，主人按照两折优惠价给你计算，半年共计100000。】
【哦，还有当时你承诺的代班时长：700天。】
“……”
宋梨月听得心口又开始痛了。
她锤了一下黑猫的脑袋，指着它威胁道，“你以为我真的是个没钱的穷光蛋是吗？你以为我真的还不起你主人钱吗？其实我是一个拥有神秘遗产的富婆……”
“什么遗产？”
一道冷冰冰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宋梨月一噎，讪讪地抬头看向双手环胸的林漪，声音弱了下去。
“我不是说了吗，我拥有了一笔巨额遗产……”
“谁给你的？”
“……你不认识。”
“在哪儿？”
“……苏，苏黎世。”
“那你在我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久，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宋梨月瞪了瞪眼，“你不让我出门啊，你给我买张机票，我现在就可以去取钱啊……”
“你可拉倒吧宋梨月！”
林漪呵呵冷笑，手指在她脑门上一戳，“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出门？你现在在我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里，你懂吗？”
宋梨月摇头。
林漪面无表情，“老赖！就是老赖的意思！还机票……我跟你说，你欠我快两百万了，现在连个公交车都别想坐！你被限制出行了。”
宋梨月费解，“那你限制我出行，我就没办法取钱啊……”
“你把钱先还上，我就让你出去。”
“你不让我出去，我哪有钱还啊？”
“……”
“……”
二人大眼瞪小眼。
林漪懒得跟宋梨月掰扯了，转身把宋梨月喝完的营养液空瓶捡起来，丢进回收桶。
“哮天，你觉得呢？”
黑猫摇了摇尾巴，在地上打了个滚。
【主人，根据公证系统的最终排查，全球合法遗嘱和信托公证库里，没有任何人写了宋梨月的名字。这个世界甚至连一只会把猫粮留给她的宠物猫都没有。你相信她有巨额遗产，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靠！”
宋梨月气得滚在地上和仿生猫打架。
“你个天天告状的坏猫、恶猫、臭猫，一只猫叫个狗的名字，你是真狗啊！”
【宋梨月，你今天偷偷开启全屋拟态模式的事，我都没有告状。你现在骂我，打我，你忘本。】
“全屋拟态模式？！”
林漪猛地转过头。
宋梨月：“……”
林漪抬手在自己的腕表上划拉了两下，紧接着便是尖叫，“我有没有跟你说电费很贵！不许用！”
宋梨月没打过黑猫，被它骑在头上咬着头发撒野。
林漪又在腕表上继续划拉，翻到了使用记录。
看见上面的“皇宫寝殿”几个字后，她眉眼间的怒意微微一滞。
“……”
林漪深吸了口气，转身拿了睡衣去洗澡。
等她洗完出来，宋梨月也终于和黑猫停止了战斗，一人一猫齐刷刷地站在浴室门口看她，就像她养的两只宠物。
“……干什么？”
宋梨月对戳着手指，小声道，“老大，我会还你钱的……一定。”
“不然呢？”
“……就算没有那笔遗产，我也可以给你打工还债的。”
“呵，你果然没有遗产。”
“……”
宋梨月撸起袖子，转移话题，“老大，我今天就可以开始干活。”
林漪看了看她的细胳膊，翻了个白眼，“……你再养养吧，等养好了再打工还债。都养了半年了，也不差半年。”
宋梨月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漪朝她抬了抬下巴，“开门去。”
“哎！”
宋梨月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个戴着小蓝帽的机器人已经嗖地跑没影，只丢下一句“给您挂门上了啊！”
宋梨月探身将门上挂的袋子一拿。
除了一盒便当，还有一杯奶茶。
“！”
宋梨月惊喜地回头。
林漪人已经躺进了休眠舱，声音从里头无情地传了出来，“滚出去吃，吃完了收拾干净再进来。吵醒我睡觉，把你脑壳打爆。”
“……”
宋梨月高高兴兴地拎着自己的晚饭去了楼梯间。
便当里的菜很简单，也很清淡，淡得只能看到一丁点荤腥。
不过宋梨月大病初愈，本来就要忌口，已经许久没有吃到带油的东西了，更别提奶茶这种罪恶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奶茶拿出来，一看清杯套上的字，却是忽然傻眼了。
……竟然是她最爱喝的青团奶茶。
但前面已经没了“春季限定”的字样。
宋梨月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奶茶，脸上的欢欣雀跃再次消失了。
她没有立刻喝奶茶，而是将它搁在一旁，然后小口小口吃起了饭。
直到一整盒便当吃完了，她又枯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奶茶，扎了吸管。
一口下去，她的眼眶就红了。
的确是久违的味道。
干净的、纯粹的青团奶茶的味道。
没有苗寨后山野红茶的涩味，没有牛乳的那一丝腥腻……
好甜啊……
甜得她的心口好痛。
这一刻，宋梨月才忽然意识到。
她手里这杯青团奶茶再也不是限定了……
真正限定的青团奶茶，是在那个云雾缭绕的村寨里，在那只漂亮的青花碗里……
而且不再是春季限定，是一生一次的限定。
宋梨月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
“啪。”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砸在了台阶上。
空荡幽闭的楼梯间，这细微的碎裂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让感应壁灯亮了起来。
惨白的灯光从宋梨月头顶打下来，照亮了她通红的眼眶，还有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哭得无声却汹涌，泪珠划过瘦尖的下颌，源源不断地滴在空了的便当盒里。
“吱呀——”
防火门倏地被推开。
黑猫慢吞吞地踱着步子走过来，那双闪烁着红光的小猫眼转向宋梨月，看见泪流满面的她，优雅的一只前爪僵在了半空中。
【宋梨月，你也没必要因为一盒饭菜和一杯青团奶茶哭成这样吧。】
“……”
宋梨月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黑猫走过来，蹭了蹭宋梨月的腿。
【悄悄告诉你，主人其实是个隐姓埋名的富豪，继承了千亿家产的那种。她不差你那点钱，她就是比较抠门而已。】
【所以你以后可以每天开全屋拟态模式，也可以每天点青团奶茶^_^】
这句话却成了压垮宋梨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
宋梨月再也喝不了青团奶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