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谁派你们来的。”
冰冷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没有丝毫起伏,却如九幽深处的寒风,刮得刀疤脸神魂皆颤。
刀疤脸整个人伏在血泊之中,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有半句迟疑或虚言,下一瞬踩碎的一定是自己的脑袋。
“回……回大人的话,小人招,小人全招。”
刀疤脸浑身抖若筛糠,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笃笃的脆响,
:“我们是流星阁的人,真不是小人故意跟大人过不去,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啊!”
“流星阁?”
林凡眉头微微一皱,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异色。
这个名字,他绝不陌生。
此前在叶家获得的那铁箱上的隐秘符记,与传闻中游走在黑暗之中的庞然大物“流星阁”脱不开干系。
未曾想,今日在青龙城偏僻的一隅,竟再次撞上了这方势力的影子。
“是……正是流星阁。”
刀疤脸生怕林凡不信,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指天画地地尖声发誓,
:“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个最底层跑腿卖命的,上头的真正内幕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是此城的分阁突然下达了绝杀指令,将大人的容貌影息分发到了堂口。小的兄弟三人见赏金极为丰厚,这才猪油蒙了心,接了悬赏一路蹲守在客栈……”
说到此处,刀疤脸喉头一阵发紧,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是早知这看似孤身一人的黑袍青年是个举手投足间碾碎武皇初期的杀神,哪怕给他们百万颗灵石,他们也绝不敢踏入这间客栈半步。
闻言,林凡眼神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你们流星阁在此地的真正驻地在何处?”
“驻……驻地?”
刀疤脸苦着脸,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
“回大人的话,流星阁行事向来神出鬼没、极其隐蔽,寻常杀手根本连总堂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真正的宗门驻地了。哪怕是城中的分阁,平日里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林凡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煞气隐隐涌动:“这么说,你是在消遣我了?”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消遣大人!”
刀疤脸吓得险些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半步,急促地喊道,
:“真正的驻地小人确实不知,但小人知晓青龙城这一处分阁交接任务、核验赏金的隐秘据点!”
“小人手里的任务玉简,就是从那里领出来的,只要大人留小的一条狗命,小人愿为大人带路,绝不敢耍任何花招!”
林凡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刀疤脸。
神识如无形的长针般在对方身上扫过,察觉到其体内的神魂波动剧烈紊乱,除了惊恐与绝望之外,并无暗藏杀机的假象。
“站起来,前面带路。”
他收敛了体表的杀机,淡淡吐出一句话。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
刀疤脸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因恐惧过度,他双腿发软,打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男人的神色,随即弓着腰,像条顺从的猎犬般在前引路,战战兢兢地领着林凡走出了破损不堪的客栈大堂。
两人穿过大堂狼藉的废墟,街面上的行人早已被客栈内的动静惊散,空旷的青石街道在残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刀疤脸在前头走得极慢,脚步沉重而虚浮。
走出了约莫两三条僻静的街巷之后,两旁的屋舍逐渐变得低矮陈旧,来往的修士也稀少起来。
前方的刀疤脸忽然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半边身子,声音沙哑低微地开口,
:“大人……小人本名陈麻子。在流星阁里,不过是个铜牌一星的寻常杀手。”
林凡双手负于身后,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三步之外,神色波澜不惊,问道:“铜牌一星?”
“是。”
陈麻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流星阁的杀手分为金、银、铜三阶,每一阶又分四星。像小人这种武皇初期、靠些下三滥手段混日子的,在阁里就是最底层的烂泥。平日里干的也就是接些追杀落单修士、打探消息的脏活累活。”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出了几分落寞与凄凉:
“小人幼年丧父,家里还有个双眼瞎了的老娘,全指着小人寄回去的那点微薄灵石买续命的灵药吊着口气……”
“干这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早料到有踢到铁板的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说着说着,陈麻子耸动了一下鼻子,忽然顿住了脚步,视线直勾勾地越过前方低矮的瓦房,望向街角尽头一家飘散着浓烈肉香的酒肆。
酒肆门前挑着一柄褪色的幌子,油锅翻滚,烤灵禽的焦香顺着晚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咕噜……”
陈麻子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林凡,眼神中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卑微与讨好,讪笑道:
“大人……那个,小人能不能求您件事?咱们……能不能在前面稍稍耽搁片刻,去那家酒铺吃饱喝足了再走?”
听到这种提议,林凡脚步停驻,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泛起一丝古怪。
“你一身武皇初期的修为,早已辟谷断炊,餐风饮露便可维系生机,如今大难临头,竟还馋凡俗的一口吃食?”
修行之人破入武皇之境,体内法则流转,早已脱离凡胎肉体对五谷杂粮的依赖,除非是蕴含充沛灵气的高阶药膳,否则寻常酒肉入腹,不过是徒增浊气罢了。
听到林凡的质问,陈麻子神色猛地一垮,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绝望与认命。
他颓然低下头,两手在粗布裤缝上搓了搓,苦涩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流星阁的规矩森严残酷,但凡接了任务的杀手,若不能带着目标的头颅复命,反而领着外人寻上门去……按阁规,抽魂炼魄、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似乎想到了自己的结局,陈麻子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自嘲一笑:
“小人带您去分阁,按照规矩,小人横竖是活不成了。既然横竖都是个死,小人……小人就是想在临死前做个饱死鬼。”
“那家铺子的酱牛肉和烧刀子,小人馋了好些年了、就好这一口。今日……就当是小人给自己送行了。”
这一番话说得平淡至极,却透着小人物在泥潭中打滚挣扎的悲凉。
林凡凝视了陈麻子片刻。
对方眼底一抹求死前的执拗与对肉香的本能渴望,倒是不似作伪。
在修武界,强者呼风唤雨、移山填海,而依附在宗门巨室与杀手势力底层的散修,命比草芥还要轻贱几分。
“走吧。”
林凡神色淡然,袖袍一拂,率先迈步朝着街角那处酒肆走去。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成全!”
陈麻子大喜过望,眼中涌出一抹感激涕零的狂喜,连忙一溜小跑跟在身后。
片刻之后,逼仄昏暗的酒肆角落里。
油腻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四五盘大份的酱灵牛肉、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野雉,以及两大坛未掺水的烈性烧刀子。
陈麻子坐立不安,见林凡神色从容地自顾自倒了一碗酒后,这才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双手抓起一大块焦香四溢的烤禽腿,连骨带肉狠狠撕扯下一大口,胡乱嚼了几下便生生吞下肚去,噎得翻了翻白眼,又抄起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烧刀子。
“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烈酒顺着喉咙直冲而下,烧得陈麻子满面通红。
他一边拼命往嘴里塞肉,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浑浊的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吃得极快,狼吞虎咽,如同十几年未曾进食的饿死鬼。
林凡坐在对面,手中端着粗陶海碗,偶尔抿上一口辛辣的劣酒,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满脸刀疤、吃得涕泪横流的男人,未发一言。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桌上的几个大海碗和肉盘被风卷残云般吃得只剩下骨架残渣,两坛烧刀子也见了底。
陈麻子打了个饱嗝,用油腻的袖子狠狠抹了把嘴。
他眼底的惊惶与恐惧,在饱食与烈酒的麻痹下,竟是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大人,小人吃饱了,也喝足了。”
陈麻子站起身,拍了拍鼓胀的肚皮,朝着林凡深深鞠了一躬:
“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小人知足了。走吧,小人这就带您去分阁据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