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市在消失。
建筑的外墙开始剥落,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向夜空。
街道两旁的树木从叶尖开始模糊,轮廓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整棵树都化作一片光雨洒落。
路灯、招牌、窗户、柏油路面,一切都在瓦解。
那些金色的光点升上夜空,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在黑暗的天幕下缓缓流淌。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的边缘正在变得透明,指尖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出去。有人惊慌地呼喊,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但很快,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想起来了。
那扇被封锁了十年的记忆之门,在身体开始消散的那一刻轰然洞开,十年前的10月24号,下午2点36分19秒。
那个瞬间。
他们全都记得了。
街角的中年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然后转头看向身后—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茫然地看着她。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心疼,但没有恐惧。
“田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妈妈的时间到了。”
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
“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中年女人的身体彻底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夜空中。
女孩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温暖的光。
整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在消失。
但没人哭喊,没人逃跑。
他们在最后一刻都记起了真相,十年前自己就已经死了,这十年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他们带着释然的表情,化作金色的光点,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
……
天际。
陈夫子站在虚空中,脚下是一团凝聚的水汽,他望着下方那座正在瓦解的城市,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来了吗。”
驾车的书童站在他身后,看着下方那座正在消失的城市,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震惊。
“夫子,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沧南会……”
陈夫子沉默了片刻。
“十年前,神王宙斯窥探命运长河,看到了一位空前强大的渎神者将会诞生在沧南市。”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早已被时间掩埋的往事。
“他不想让那个渎神者降生,所以动用了湿婆的禁物,【湿婆怨】。”
书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那张羊皮卷上写下了三个字……”
陈夫子顿了顿。
“沧南市。”
“然后整座城市,连同城市里的所有人,在一瞬间被抹杀。”
书童的嘴张开又合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夫子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升起的金色光点。
“这座城市之所以还能存在十年,是因为一个人。”
“林七夜。”
“他的禁墟,凡尘神域,序列003。他以奇迹之力维持着整座城市的运转。”
“那才是真正的奇迹。”
书童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
陈夫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正在瓦解的城市,目光深远。
……
街道上。
红缨看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都在发抖。
建筑在消失,路灯在消失,街对面那个卖早餐的大叔也在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
“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颤抖。
“冷轩和小南他们呢……为什么沧南在消失……”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用力擦掉,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陈牧野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面对死亡的人。
“因为【湿婆怨】。”
红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只有……”陈牧野的声音顿了一下,“十年前的10月24号,下午2点36分19秒,那一刻呆在沧南市范围的人,才会消失。”
红缨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算了一下,自己来沧南是在那之后……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牧野。
陈牧野没有说话。
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改变,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金色的光点正在飘散出来。
队里在沧南待了十年以上的人,只有他一个。
“队长——!”
红缨的声音撕裂了夜色。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陈牧野面前,伸手想要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他的手臂,只触碰到一片温暖的光。
陈牧野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没事儿。”
他的声音很轻。
“十年前我就是个死人了……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红缨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牧野没有安慰她。
他伸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从体内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羊皮卷。
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古老文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湿婆怨。
红缨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张羊皮卷,愣住了。
“小南没有拿走。”
陈牧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复制了一张盗版的。”
他把羊皮卷放到红缨的手心里,那张卷轴触感温热,像是刚从火焰中取出一样,带着余温。
红缨低头看着手中的湿婆怨,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羊皮卷上。
陈牧野的身影正在加速消散,从脚到腰,从腰到胸口,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像一群萤火虫围绕着他飞舞。
他用最后的时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再见到七夜和萧然的时候……替我说声谢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陈牧野……无悔。”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片金色的光雨。
那些光点升上夜空,和其他人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温暖的金色河流,缓缓流向天际。
红缨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张羊皮卷,泪水落在卷轴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水花。
她没有喊出声。
她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哑的哭声。
身后,温祁墨低着头,死死攥着拳头。
吴湘南闭上了眼睛。
整座城市都在化作光点。
那些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像是沧南市在用最后的光芒,向这个世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