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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上，剑鸣与杖击仍在交替炸响。
声音一记接着一记，沉闷地砸在云层里，震得四周的迷雾一圈圈荡开。
破碎的云隙间偶尔漏下一线光，又被翻涌的灰白重新吞没。
周平的身影一次次被震开，又一次次地冲回去。
双剑在他手里翻飞，格挡、挑、劈，每一剑都收着力，不敢真下死手。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被那杆黑杖砸穿，而是怕自己收不住，一剑把萧然劈了。
“萧然！”
他一边挥剑招架，一边嘶声喊着那个名字。
嗓子早就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破破烂烂，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杖身砸在剑脊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趁着空当侧身，想拉开距离，那道白发身影却快得不讲道理。
没有招式和轨迹，只剩一杆黑杖直来直去地往他身上抡，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穿过他，像在看一件迟早要砸碎的物件。
“咳咳咳……”
又被撞飞出去。
周平在半空翻了个身，双脚在虚空里硬生生擦出两道白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胸腔里闷得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早就裂开了，血糊糊地黏在剑柄上，黏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他抹了一把嘴角，满手的腥红。
对手是神明也好，是天灾也罢，他都能一剑一剑地熬。
可眼前这个，是他亲手带进迷雾的学生。
他抬起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意：“为什么会这样……萧然！”
对面的身影忽然震了一下。
周平的目光死死抓住那一下。
他握剑的手一紧，喉咙里的声音拔得更高，把那个名字又喊了一遍。
那具身体猛地顿住，僵在半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按停的雕像。
周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那一头白色短发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成墨色，重新长回属于那孩子的长度。
皮肤上那些诡异的纹路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下去，玉石般的冷白褪成正常的肤色。
胸口那六颗勾玉的图案一寸寸淡去，肩后的羽织像被风舔舐的灰烬，簌簌剥落。
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切，正从这具身体上被一层层剥下来。
手中的锡杖与黑盾一寸寸瓦解，化作飞灰。
身后那一圈漆黑的求道玉，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干瘪，随风吹散，连半点残渣都没留下。
那九颗曾压得神明低头的黑球，最后消散得比雾还轻。
【体验卡时间结束】
【奖励已发放】
系统提示音在萧然的脑海深处轻响。
可此刻的他被隔绝在那片幽暗的尾兽空间里，隔着不知多少山水，一个字都没能听见。
“怎么回事？”
周平缓缓放下双剑，眼里的疑惑压过了戒备。
他盯着眼前这具变回凡人的身体，一时竟不敢上前。
方才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威压，就这么散了……
下一秒，失去一切依托的萧然从半空直直坠了下去。
那具身体软得像一截断线的风筝，翻着，滚着，往雾海深处栽。
周平没再想别的。
手中龙象剑与天空之刃化作两道白光，自行飞回背上的剑匣。
他整个人朝下方俯冲而去，速度快得撕裂了空气。
坠落的身影被他稳稳接在怀里。
那股冲力拽得他往下沉了十几米，肩头伤处被扯动，他闷哼了一声，硬是咬着牙把高度拉了回来。
“萧然？”
他低头唤了一声。
萧然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膛还在极轻极轻地起伏。
活着。
周平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喉结动了动，这具身体上眼下这一身的伤，有神明留的，也有他刚才为了抵挡“萧然”，亲手留下的。
每一道，都像落在他自己身上。
“算了，我带你回家。”
——
城市里。
陈涵和路宇还仰着头，脖子已经酸得发僵。
头顶的迷雾翻涌了整整一夜，把这座被神掳走的半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
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砖缝里嵌着碎玻璃，风从废墟里钻过去，呜呜地响。
那几个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头，忽明忽暗。
“前辈，已经结束了？”路宇问。
“应该……吧。”
这话出口，陈涵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挠了挠头，补上一句圆场：“鬼才知道结束没有。”
顿了顿，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看情况，应该是结束了。”
两个人蹲在冷风里，谁也不肯挪窝。
整座城市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从来不怕等，只怕等不到人从雾里走出来。
忽然，一缕微风从头顶上落下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
半空中，一个衣衫残破的身影缓缓降落，怀里还抱着另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那件黑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和灰糊成一片，头发黏在额角，裤腿也撕开了几道口子。
“剑圣前辈！”
路宇第一反应是惊喜，可当他看清对方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看清那双抱着人的手还在往外淌血时，声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只剩下发颤的担心。
那滴血落在他脸上，是热的。
两人快步迎了上去。
陈涵伸手接过萧然，路宇则一把搀住周平的胳膊。
他的手臂轻得吓人，一扶就往下沉。
“咳咳咳……”
周平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战斗一结束，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再也撑不住了。
手抖得厉害，腿也在打颤，仿佛刚打完的那一场，把他攒下的力气全掏空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腰。
脸还是那张年轻的脸，眼底却像是老了几岁。
“剑圣前辈，我们……赢了吗？”路宇忍不住问。
“赢了。”周平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赢了。”
他的目光转向陈涵怀里那个昏迷的身影。
“可是……全是他的功劳，风神，是被他杀的。”
路宇愣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寸一寸把目光挪到陈涵抱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唇色淡得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比他还小上几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把一位神明杀了。
埃及九柱神之一，货真价实的神明。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那现在……我们……”路宇的声音有些发飘，不知道该把这句话问给谁听。
周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昏迷的萧然。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萧然的额头上，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道一句旁人听不见的谢。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迷雾深处天光最薄的那一边，就是他来的方向。
那里有半座还在等消息的城，有一座叫淮海的仓库，还有一间亮着灯的三舅饭馆。
雾再浓，路再远，也得把人带回去。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