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深处,埃及。
一轮烈日悬在极高处,像一颗烧到极致的火球。
它不讲道理地倾泻着光与热,把这片本该死寂的灰暗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而就在这片光里,一座古老的城池,盘踞在虚空之上。
通体由金色的砖石堆砌而成,在日光下流着熔金般的光泽。
亭台、殿宇、尖塔,一座接着一座立于云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这里的任何一座建筑,若是搬到人间,都够世人跪下来称一声神迹。
这里似乎连太阳都触手可及。
悬在埃及的虚空之上,靠九柱神的神性与愿力支撑。
凡世的眼看不见它,凡世的脚也踏不进来。
城下层层云海之下,是世代跪拜九柱神的土地,那里的人们把信仰、血汗与寿命一点点熬成愿力。
顺着看不见的丝线涌上云端,托着这座城千年不坠。
太阳城的最中央,也是最高的地方,悬着一座比四周建筑都要庞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边缘,九道刺目的光柱巍然矗立。
每一道光柱里,都沉睡着一位九柱神。
九道光柱,便是九柱神的位格。
它们在,九位神便都在,哪一道灭了,那一位,也就从这世上被抹去了名字。
金色是太阳,青色是风,土黄色是黄沙,湛蓝是雨,褐色是大地……各色光辉交叠在一起,把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而此刻——
九道光芒中,那道象征“风”的青色光柱,骤然暗了下去。
耀眼的光一层层褪尽,像被人从内部掐灭了火种,最后只剩下象征死寂的灰。
咔。
旁边八道光柱,同时一颤。
那道灰下去的青光安静地立着,像一个被人从内部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就在不久之前,它还亮得刺眼,风神休,九柱神中最年轻的一位。
托着半座大夏城池遁入迷雾时,多少神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手到擒来的狩猎。
猎物却把猎人咬死在了半空。
“休,陨落了……”
最中央那道金色光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广场安静了下来。
“怎么可能!”
土黄色的光柱猛地一闪,黄沙之神赛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大夏方应该没有神明可以出手才对。”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是我们算漏了哪一步?”
“到底是谁……”
“那块酆都碎片,难道就这么白白让人了?”
“休带着半座城走的,本以为是十拿九稳……”
“大夏,究竟还藏着什么……”
四下一片低语。
光柱明明灭灭,众神的声音在广场上空交叠,压得极低。
有神的语气里带着忌惮,有神的语气里带着不服,还有的,已经在盘算着那块碎片的归属该落在谁手里。
托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议论。
他先压下嗓音,朝周围几位柱神递了个眼色,又不动声色地朝最中央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都别吵了,看看拉现在的脸色。
最中央的金色光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站在这广场上的神,谁都看得见。
拉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的长子,死了。
死在一个凡人手里。
神明的喜怒本该像日轮一样恒常,可这一刻,那道金色光柱里压着的怒火,几乎要把整片云海烧穿。
他要把那个杀了他儿子的人,连同那座被掳来的城,一起碾成齑粉。
可他是九柱神之首,是埃及的太阳,愤怒可以,但绝不能误事。
“到底是谁?!”
金柱微微一震,那一问低低沉沉,却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一位柱神的神魂里。
“够了!”
金色光柱猛地一颤,那道声音化作闷雷砸下来。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光柱的明灭都收敛了几分。
拉压下了丧子之痛。
再痛,也没有大夏重要。
神的寿命以千年计,可神国的机会,往往只有那么一两次。
“酆都碎片,很重要。”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关系到我们能否征服大夏。”
“绝对不能让它再次回归大夏境内。”
那是一枚大夏法则的碎片,也是撬开大夏的钥匙。
当年哈迪斯、奥西里斯、路西法诸神联手抢夺。
只要能把它带回太阳城,炼化进埃及的国运,他们就能在最薄弱的关口,给那个庞大的神国捅上致命一刀。
众神屏息。
“既然休已经陨落,就证明大夏方还有我们未知的战力。”
拉的声音低下去,“稳妥起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赛特,你和托特一起去,把那块碎片夺回来。”
“再带上阿蒙。”
“抢夺到手之后,直接开始国运诅咒。”
他停了停,语气里透出一股与头顶烈日截然不同的阴冷。
“这一次,绝对不能失败。”
“谨遵太阳圣旨。”
赛特与托特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得没有一丝杂音。
拉的目光,又转向另外几位柱神。
“泰芙努特,盖布,努特,艾西斯。”
“你们四人,从另一个方向进攻大夏。”
他顿了顿。
“记住,一定不要分散开来,否则,很容易被大夏那群凡人逐个困住,活活拖死。”
“但也不要太过深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提防着什么。
“不然,容易惊醒那些还在修复大道的大夏神。他们都是疯子。真被逼到那一步,他们很可能不惜粉碎大道,跟我们同归于尽。”
“就算有人赶去支援那块碎片,你们就斩下大夏一条龙脉带回来。这样,国运诅咒依然有效。”
所谓国运诅咒,断的是一个神国的气数。
龙脉一断,大夏便如被生生抽走了脊梁,往后百年都休想翻身。
“遵旨。”
雨神泰芙努特、大地之神盖布、天空之神努特、生命之神艾西斯,同时弯腰领命。
广场上的白光暗了一瞬,又缓缓亮起。
九道光柱在云端静静矗立,将每一位神明的影子拉得笔直。
“还有……”
拉再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大夏神无法出手,是奥西里斯付出生命试探出来的。”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其他神国知道。”
那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一字一字落下去。
“不然,大夏就会被瓜分。整个大夏……都是我们的。”
泰芙努特抬起头,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那我们这样对大夏出手,动静太大,万一引来其他神国注意,怎么办?”
“没事。”
拉笑了一声。
“他们已经被大夏神给吓怕了。暂时,不敢出手。”
那笑声从金色光柱里冷冷地荡出来,像冰凌刮过石头。
金色光柱缓缓旋转,那道模糊的身影重新变得端凝,方才的失态像从未发生过。
广场上,八道光芒次第亮起,比先前更盛,将中央那座圆形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唯有那道象征风的青光,安静地灰着,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大夏,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