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了。
原本只是拂过废墟的夜风,忽然粗粝起来。
卷起地上的尘沙,卷起碎石与烧焦的灰烬,一圈一圈地绞紧,把整座被掳来的半城,都罩进了一片昏黄里。
天光被搅碎,残楼被吞没,连火堆那点温暖的橙色,也被沙尘压得只剩一线。
周平站在街上。
他双手空空,剑匣回了背上,龙象与天空都已归鞘。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昏黄走去,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正有一团七彩斑斓的琉璃光彩透出来。
起初只是皮肤下一点朦胧的光,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越来越亮,从胸口漫到肩膀。
又从肩膀漫上指尖,把那副血污斑驳的模样,衬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
那是【琉璃赤子心】。
他心底有东西在动。
很烫、很亮、被他自己一直按着的东西,正一点点顶上来,要把那层壳撑破。
叫热爱。
脑海里,闪过很多声音。
是那个爱贫嘴的年轻人,站在淮海的山顶上,仰着脸,对着他说——剑心纯粹。
人剑合一,身即剑意即道,打破天下规则。
那时候他只当是少年人的狂言。
可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他出过很多次手。
斩祭坛,退神明,护城池。
大夏的册子上,或许会为他添上几笔。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出手,多半是为了他自己认准的那点侠义肝胆,凭一腔热血,拔剑而起,快意恩仇。
听上去,很像个侠。
可今天,他头一次,把那些声音听清楚了。
“请大夏剑圣,斩神。”
陈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请大夏剑圣,斩神。”
路宇跟着喊,怀里还抱着孩子。
还有那三个孩子,还有这座城里沉睡的上万人。
他们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被罡风夺走,可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想要回家的那点念想。
好像全都汇成了同一个声音,压在他的肩上。
他们信任他。
他们需要他。
他们觉得,他一定能把他们带回家。
周平忽然懂了。
他一直以为,侠是仗剑独行,是路见不平,是热血上头的那一把剑。
可真正的侠,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快意。
是有人把命,交到你手里。
是有人站在你身后,用尽全力,喊出你的名字。
这,才是他向往的……侠。
念头落下的那一瞬,周平身上猛地炸开一股气息。
那道被重伤压弯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体内那道上百年来无人越过的屏障,被他狠狠撞出一声闷响。
境界像一头关了太久的猛兽,疯狂地朝着那道名为“神境”的壁垒冲上去。
周身,无数剑光虚影冲天而起。
剑鸣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来,一浪高过一浪,撞在漩涡状的云层上,撞在漫天黄沙里,撞得整片迷雾簌簌发抖。
就差一点。
只需再一口气。
呼。
周平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空空荡荡。
力量还是不够——就差那么一线,神境的壁垒,没能敲开。
可他不在意了。
虽然力量不多,但能用。
能用的力量,就够他迈出这一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之上那三道俯瞰众生的身影。
然后,一步踏了出去。
……
幽暗的空间里,水声还在滴答。
萧然蹲在漆黑的水面上,一只手撑着地,整个人耷拉着,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老狗。
他已经放弃了。
喊也喊过了,砸也砸过了,骂也骂过了。
这鬼地方连个回声都吝啬,只余下他和那声音一样死气沉沉的铁笼。
也许,他真会一直这样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呢?奖励呢?
连一句回话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阵剑鸣,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无数声。
它们细密、清越、绵长,穿过一层层黑暗,直直钻进他的耳朵。
萧然猛地站了起来。
他四下环视,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自己没听错。
那种气息,是周平的剑鸣。
是他见过无数次、也挨过无数次的剑。
“埃及的追兵,到了。”
他喃喃着,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伤成那样,还要一个人去挡三个神。
而他呢?
蹲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等着。
犹豫了很久,萧然忽然骂了自己一句。
“玛德,周平都还在战斗,我就这样,还算什么穿越者。”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腿坐下。
既然系统指望不上,那就他自个儿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在淮海的深夜,他第一次融合地狱本源时,从本源深处钻出来。
神驹斑的意志。
萧然闭上眼,意识朝内沉下去。
黑暗退开,他“看”到了自己的丹田。
那里,一团幽紫的火焰静静悬浮,一动不动。
那是被他炼化的,地狱本源。
他靠过去。
越近,越烫。森然的紫焰把四周烤得扭曲,连他的意识都开始发飘。
他没停,一团又一团。
他扒开挡在身前的火焰,像淌过一片燃烧的沼泽,一寸一寸地往里挤。
终于,他站到了地狱本源旁边。
那里空空的。
没有一丝属于那家伙的气息。
“难道……已经消失了?”
他垂着头,正要退回去。
就在这时候……
来源深处,传来了一点极轻极轻的动静。
若有若无,一下,一下。
是呼吸声。
萧然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没有半秒犹豫,把自己的意识整团灌了进去。
天旋地转。
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头顶砸下来,尾兽空间里那个坐着的本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进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穿过地狱本源的萧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翻涌的紫色火海。
火海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
他闭着眼,身上缠着紫焰,一动不动。
萧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神驹斑。
找到了。
可对方没有半点反应,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萧然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想看得再清楚些。
就在他伸手的前一刻……
那盘坐的身影,忽然开始瓦解。
从指尖起,一寸寸化作灰烬。灰烬没有落地,而是顺着火流散开,一点一点,融回了周围的紫色火焰里。
眨眼之间,那个身影便只剩下了一柄悬在火中的长戟。
“怎么回事?”
萧然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原本的位置上,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有一柄长戟。
可这柄长戟,和他平日里用的那柄不一样。
戟身通体由黑、紫、红三色缠绕而成,像三条逆流的河绞在一处……黑得沉,紫得冷,红得烫。
戟刃从中剖成两半,一半燃着紫焰,一半烧着赤火,两团火焰在刃口各自舔舐,谁也吞不掉谁。
萧然盯着那戟身,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一次用“骥玄凌霄”的时候,那颗求道玉附在长戟上,他好像……忘了取下来。
就那么一并被收进了能力里。
再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三种力量,搅在了一起。
“不管了。”
他吐出一口气。
“先出去再说。”
他走上前,弯下腰。
手指,落在那柄长戟上。
轰!
四周的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以他为中心,三种力量绞成的火焰风暴猛地炸开……紫的、红的、黑的,一道接一道卷上高空,飞快地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
丹田内。
咔嚓。
一声脆响。
地狱本源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紫焰与赤火疯了似的往外窜,关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一道,两道,三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爬满了整颗本源。
下一刻。
整个本源,应声而碎。
浓重的气息瞬间填满丹田,沉得几乎要把这具身体从内里撑破。
然后。
在那片翻腾的火焰里。
一个身影,从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