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尾兽空间里,水声忽然停了。
一丝燥热的气息,从那片无边的黑暗深处渗出来。
它不像火焰那样张扬,只是一缕,若有若无,却把死水般的空间,烘出了一点活气。
牢笼中,盘坐的萧然动了。
轰——!
他身上猛地炸开两团颜色各异的火焰。
一团紫,冷得像地底的幽冥,一团红,烫得像淬过血的熔铁。
两团火一左一右地窜开,贴着铁栏蔓延,眨眼间就把整座牢笼裹了进去。
铁栏在高温里发红、变软、崩解,簌簌地落成灰烬。
连那汪死水都被烤得滚沸,白气一层层往上冒,又被烧得干干净净。
困了他不知多久的那座笼子,就这么没了。
两团火焰之间,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他全身裹着一层黑色的铠甲。
那黑不像漆,也不像铁……那是求道玉一般的质地,黑得能吞掉所有的光,连照在上面的火,都被它咬掉一口。
红与紫的火焰顺着甲片的缝隙游走,像活着的纹路,在他周身上下缓缓环绕。
两种火焰在这里绞成了同一种东西,温度层层叠加,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退让。
他耳侧的两枚耳饰轻轻一晃,一左一右,各自闪着一颗火星。
一颗紫,一颗红。
右手里的长戟斜垂着,黑、紫、红三色在戟身上缠绕交错,气息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萧然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红与紫的光一闪而没。
“那么,准备开始吧……”
话音落下,整个尾兽空间剧烈地颤动起来。
漆黑的穹顶裂开细纹,死水翻涌,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整个世界,正在他脚下苏醒。
……
外界。
筋斗云破开迷雾,一头扎进那片被狂风搅碎的昏黄。
云台还没停稳,林七夜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两道身影悬在天穹之上,居高临下。
方圆十里的云被搅成漩涡,黄沙漫天。
一道周身裹着漫天黄沙,风一过便扬起尘雾,另一道浮着说不上来的光芒,安静得像个影子。
不知何时,那道最沉的身影已经退开了,如今只剩这两道,压着整座城。
“按计划来!”
林七夜低喝一声。
迦蓝一步跨出云台,落在最前。
她的【不朽】扛得住神明级的正面一击。
几人商量好了……由她当饵,把神明的注意力咬住,其余人再寻隙救人。
可对方根本不上当。
那两道身影只是悬浮着,冷冷地看,连一下试探的攻击都没落下。
像是隔着老远,就一眼看穿了这点把戏。
“那只能硬来。”
林七夜咬牙,翻手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他们离开临唐之后得来的禁物,【邪神之怒】。
黑光一闪。
一道巨大的虚影自他身后拔地而起。
六翼展开,羽翼上淌着幽暗的火。
那是堕天使路西法的影子,光是立在那里,便压得云层塌下一角。
虚影俯冲上去。
然后被打散了。
对面那只手只是随意一挥,路西法的虚影便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灰,连一声闷响都没能留下。
林七夜的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根木筷。
“别用。”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周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筋斗云的最前端。
他背对着众人,黑衬衫被狂风撕得只剩半边,血污糊满了后背。
可他的脊背,却是挺直的。
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林七夜、安卿鱼、沈青竹,还有那句骂骂咧咧、又带着哭腔的话。
胖胖的嗓门最大,隔着狂风都清清楚楚。
“剑圣前辈,你自信一点啊!”
他扯着嗓子喊,“你可是大夏的天花板,守护所有人的大侠。”
“我们来救你,不是应该的吗。”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周平心里最软的那处。
这些年来,向来是一个人扛惯了。
被人骗过,被人利用过,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学会了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缩进角落。
他一直以为,所谓侠,就是一个人仗剑独行,把苦咽下去,把旁人挡在身后。
可今天,他忽然对这东西有了新的懂。
情感、羁绊、牵挂、亲人。
有人愿意千里迢迢赶来,踩着云,闯进这片必死的迷雾,只为喊他一声前辈。
有人把命、把一座城、把上万个素不相识的人,轻轻放到他的肩上。
那不是负担。
那是有人,把他当成了家人。
他心口那颗琉璃般的心脏,忽然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体内那道困住了人类基因、百年无人能破的屏障……在那一刻,被强烈的情感与剑意,一剑斩得粉碎。
黑衫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周平站在筋斗云的最前方,双眼通明,琉璃闪烁,剑意直冲云霄。
然后,他看见了。
苍茫大地的最深处,一道道法则编织在肉眼不可见的虚空里,纵横交错,如一张笼罩天地的巨网。
他看见幽冥的法则,被生生剖成十份——大夏的地府,印度的幽冥,北欧的地狱,希腊的冥界……各执一份。
他看见更多的法则:火焰、潮汐、生长、死亡……每一种,都在世界诞生之初就已存在,被某位神明牢牢抓在手心。
他看见神国与神国之间,那一张织了千万年的旧网,谁握着哪一条线,谁又始终空着手。
这一刻,周平懂了很多东西。
所谓的神,不过是生来就握住了法则的至高生灵。
这世上的法则,就这么几条。
没有哪个神明会把自己的法则让出来,也没有一条,属于他。
他是第一个踏进这个境界的人类。
可如果他就此止步……
没有法则的人类,就算打破了那道屏障,依旧杀不了神。
那他这一剑劈开的,不过是自己脖子上的一道枷锁,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不对。
人类,该有自己的路。
既然这世上没有为人类准备的路,那他就走出来一条。
他从背后的剑匣里,取出了那柄天空之刃。
他握紧剑柄,闭上眼,意念一动。
叮……
无数剑鸣,自虚空中爆响。
周平睁开眼,周身涌起海浪般的剑意,染血的黑衫在剑意里疯狂飘摇。
惊天的剑意冲天而起,无数剑光闪烁,一头扎进那片看不见的虚空。
编织着无数法则的大道上,一道由万千剑意凝聚的惊世一剑自虚空遁来,狠狠撞在了一个角落。
剑意翻涌,一遍,又一遍,砸在同一个位置。
那条不可撼动的大道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又很快熄灭。
法则自有它的固执,像一堵从开天辟地起就立在那儿的墙。
可周平没有停。
剑意一浪接着一浪,前赴后继,全砸在同一个点上。
他的黑衫被剑气割出新的口子,连脚下的筋斗云都在发抖,他却像一柄钉在虚空里的剑,一动不动。
终于……
那道狰狞的剑痕,缓缓浮现。
一股从未有过的法则气息,自那道剑痕里弥漫开来。
“哈哈哈哈!”
周平仰天长笑。
“世间犹有我周平,众神休想进入大夏一步!”
他大喊着。
这世上从未出现过的法则,此刻,由他亲手创造。
他把它命名为: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