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滚滚。
那黄沙从四面八方压来,把天与地搅成同一片浑浊,连近在咫尺的人都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筋斗云上的众人已经撑起了各自的手段护住周身,可那风还是一寸寸往里钻,刮在脸上像细砂磨过。
那道声音落下的一瞬,众人眼前的空气忽然一阵模糊,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搅了一下。
接着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红与紫相间的铠甲,甲面上流动着森然的火焰纹路,手里握着一柄长戟。
那戟身散着灼人的高温,隔着几丈远,都能烤得人脸上发烫。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熟悉的笑容。
“剑圣前辈,看来你很需要帮助啊。”
萧然看着半空中的周平,慢悠悠地开口。
“萧然!”
周平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就知道了。
这世上能把贫嘴和凶险揉成一块说话的,也就那么一个。
“萧然哥!”
筋斗云上,胖胖一边蹦一边喊,胳膊挥得像风车。
萧然朝他们那边看过去,点了点头。
林七夜一群人也都点了点头,算是问了好。
眼下这个局面,一个字都嫌多。
“萧然。”
周平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带林七夜他们走。”
他顿了顿。
“我的身体,估计撑不住多久了。”
话音未落,他的肩上又炸开一团血雾。
那些白色的丝线一缕缕飘散在风中。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不能退。
他退了,脚下这座城就再也走不掉了。
“大夏剑圣,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托特的声音从黄沙那头压过来,阴恻恻的,带着笃定。
他站在那道通天彻地的沙柱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类,像是在看两只被堵在墙角的耗子。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怕眼前这个人类不管不顾地暴起,一剑把他们两位主神斩了。
可他赌对方不敢。
因为他看得出来——那个人类一旦动用全部力量,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撑不住,直接化道。
人一化道,脚下这座被掳来的城,就再没人能带得走了。
这道理,他赌周平比谁都清楚。
——这一手,是拿一万多条人命当筹码,逼着那位剑圣亲手把自己钉在原地。
周平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剑。
指节咔咔的响,剑柄上的血渍被摩擦得发亮。
就在这时,一旁传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古怪得很,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
“你们说,我们走不了了?”
萧然转过身,看向托特和赛特。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底的阴冷。
托特和赛特盯着这个刚刚冒出来的人类。
他们感知了一下对方的境界不低,很是不低。
可奇怪的是,那股气息的根底,他们这两位千年主神竟然都摸不出来。
不是神力,不是禁墟,甚至不像这世上该有的任何一种东西。
摸不清底细,两位主神便没有轻举妄动。
萧然的视线,却没有真的落在他们身上。
他垂着眼,看向自己系统背包深处的那团白色光体。
那团光安静地悬着,被他的意识一碰,便浮现出一行行冰冷的字。
【六道之躯】
【功能:可将凡胎肉体打造为承载神力的六道之躯】
【六道之体——仙人之列】
【是/否使用】
萧然的目光,转向了半空的周平。
眼前的字又变了一行。
【是/否对目标使用道具】
他几乎没有停顿。
“是。”
虚空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股力量——陌生,说不出的陌生。
它不像禁墟,不像神力,更不像这片天地里该有的任何一种东西。
它存在,四下的空气便一寸寸退开,像被它从根源上排斥。
那股力量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随后,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周平冲了过去。
周平也察觉到了。
他抬起握剑的手,剑尖一横,本能地想劈出那道剑意。
“老师!”
萧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平挥剑的手顿住。
他转头看向萧然。
那个年轻人正看着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然后,萧然缓缓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周平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懂了。
这股力量,是他弄来的。
他握剑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那股力量没了阻隔,一头扎进他的体内,转眼便没了踪影。
“成功了!”
萧然握紧长戟,兴奋地低声叫了一下。
那团东西,是他攒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圈,才捧到手的。
从淮海的那个山头上,他第一次盯上那个目标开始。
从在迷雾里赌上精神海,把那张十尾体验卡按下去开始。
从被关进那座该死的笼子、连系统都叫不应开始……
他就只为了把这一样东西,送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此刻终于进了该去的地方。
半空之中,周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先是感觉到一股极凉的东西,从他脊背的最深处渗进去,一寸一寸地漫过骨头、漫过经脉、漫过那些被法则拆得七零八落的地方。
那感觉不痛,反而安静,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漏水的口子,被人从里面一点点堵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还在往外飘的白丝,停了。
下一瞬,他的意识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拽,直直沉了下去。
……
黑暗中,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幽暗深邃。
脚下是水。
不是地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面。黑得发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头顶的天穹也是黑的,看不见星,看不见云,只有一种没有尽头的空。
周平站在这片水上,鞋底却没有湿。
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血迹还在,虎口上的裂口也还在,可体内涌动的法则之力,却像退潮一样,安静了下去。
这里是哪里。
如果萧然在这里,他一定会脱口喊出来——这不就是尾兽空间吗。
可周平不知道。
他试着往四周看了一眼,八方皆黑,没有一条路。
可他心里并不慌,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面前的虚空,忽然泛起一丝极轻的涟漪。
像石子落进水里。
紧接着,一阵模糊。
一个人影,从那片涟漪里走了出来。
周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个老年人。
一张脸上刻着很深很深的皱纹,眼窝陷下去,头发白透,胡须垂到胸前。
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袍子,样式古老得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他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锡杖。
周平的目光,落在了那根杖上。
他见过那样的东西。
就在不久之前,萧然的身上,曾握过一模一样的一杆。
漆黑,无光,像是用某样吞掉了所有颜色的东西凝成的。
“……黑色锡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