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漆黑,一模一样的无光。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波澜,静静地看着对方。
老人额头两侧,立着两根弯弯的角。
“嗯。”周平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和萧然那时候很像。”
银白色的头发向上炸起,像一团烧到极致的雪。
长长的山羊胡须垂到胸前,每一根里都浸着化不开的岁月。
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萧然的眼睛一模一样,一圈一圈的蓝色纹路,像涟漪,也像年轮。
只是老人额头的正中,还嵌着第三只眼。
猩红的一颗。
那道红光很淡,却让整张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只眼,静静地往外看。
他盘腿悬在半空,双手搭在膝上,掌心向上,缓缓张开。
那两只手掌里,各有一个图案。
右手,是一颗白色的圆。
左手,是一弯黑色的月牙。
周平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一个掌日,一个掌月。
这么看的话,右手代表的,就是太阳了。
只是那轮白,太满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
而那弯月牙,偏偏又缺了一角,像是被谁从圆月上生生咬下去的。
一圆一缺。
一个像刚刚诞生的世界,一个像还没长成的夜。
就在他看得愣神的时候,那具身影的眼神,忽然一点点锐利起来。
方才还空落落地坐在那里的一道壳子,此刻像是被谁从外面推了一口活气进去。
眼神里有了光,也有了分量。
他身上的白色长袍无风自动,随着气息一起一伏。
周平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试着去感知对方的境界。
感知不到。
眼前坐着的,仿佛就是这方空间本身。
接着,那双眼睛落到了他脸上。
“这是……”
老人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
他微微垂眼,看着脑海中浮起的一行字。
老人看了很久。
眼中的疑惑,一分一分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一种看过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了然。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周平怔了一下。
这算什么,刚像是要问他点什么,转眼又说知道了。
他忍不住开了口。
“你……”
才吐出半个字,刚要问一句你是谁。
老人却缓缓举起了双手。
合十。
就在那两只手掌相触的刹那,这方死寂的空间忽然活了。
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光,头顶的黑暗被撑开一道缝,连空气都朝那只合拢的手涌了过去。
一股极强的能量,从他掌心猛地迸发出来。
紧接着,那两只合拢的手缓缓张开。
一团黑白交错的光芒,浮在了他的掌心。
那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可周平看着它,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那里面蕴着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黑得像深渊,白得像初生,两种本该互不相干的东西,被强行拧在了一颗球里,安静得骇人。
随手一合,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
“年轻人,加油……”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那语气里听不出鼓励,也听不出悲悯,更像是长辈看着晚辈出门时,随口嘱咐的一句。
他右手一推。
那团黑白交融的光,直直朝着周平飞来,一头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周平下意识想躲,身体却慢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老人。
老人的身影,正一点点淡下去,像被水洇开的墨。
从头到脚,一寸寸化作了细碎的光尘,散进了那片幽暗里。
白袍、白须、那双看尽了岁月的眼睛。
还有那根黑色的锡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留下名字。
周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有点懵。
这是……什么?
可下一瞬,他就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先是骨头。
起先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游走,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紧接着,那股游走的东西忽然散开,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
顺着经脉淌向四肢,淌向丹田,淌向那些被法则拆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那些裂开的地方,在被一点点填满。
那感觉,像一整座沉睡的海,忽然掀起了浪。
……
现实。
周平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身上猛地爆出一股骇人的能量。
那能量没有形状,却重得不像话。
脚下的虚空无声地塌陷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脚掌踩了一下。
紧接着,无数剑光虚影自他周身冲天而起,一道接着一道,直直捅进那片翻涌的黄沙里。
黄沙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里,天是灰的,云是散的,干干净净。
“什么情况?”
托特和赛特的脸色,齐齐一变。
“那个人类,这个气息……”
在他眼中,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的工夫。
那个本该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凡人,气息忽然开始暴涨。
一层,又一层。
像没有尽头。
风停了。
连那漫天翻卷的黄沙,都诡异地悬在了半空,忘了往下落。
“这……这是至高吗?”
赛特喃喃着,声音都在抖。
“不对。”
托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声音发紧。
“这不是至高。”
他顿了顿。
“但这个气息,比至高还强。”
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权衡了不到一息,两个字就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要跑。”
托特活了千万年,见识过无数强者,从来没有哪个敌人能让他把这两个字吐出口。
这是头一回。
他连看都没再看赛特一眼,身形一转,以极快的速度朝远处遁去。
“你……”
赛特愣愣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把这位同伴上上下下问候了个遍。
同殿为神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头一回见有人跑得这么利索。
可他骂归骂,也没敢多耽搁。
他猛地一挥袖子,卷起漫天黄沙,裹住全身,就要远遁。
下一刻,一道剑光闪过。
那道剑光很轻,轻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
赛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忽然转了个圈。
天翻了个面,地也翻了个面。
不对。
他看见一具熟悉的无头身躯,正缓缓倒下,坠进漫天黄沙里。
那具身躯上,还穿着他的神袍,还别着他那把从来没出鞘过的刀。
那是他自己。
黄沙之神——赛特。
死。
周平看着已经消失在天际的托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握着剑的右手,缓缓举起。
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劈下。
那一下下手极慢,慢得像是不带任何杀意,连衣袖都没掀起一点风。
可就是这一剑,让整片迷雾的黄沙都矮了半截。
一道若隐若现的剑光闪过,随后遁入虚空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