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海南,宁昌县。
海岸线上的某个渔村。
这里静得不像话。
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平日里该有的鸡鸣犬吠、海浪拍岸、晾在竹竿上的渔网晃动的声响,都听不见。
渔村的外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圈接一圈,把整个村子围得严严实实。
连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问问那些枪口答不答应。
海风从警戒线外刮过,把一排排衣角吹得笔直。
村子的三个角上,早已架起了指示牌。
以渔村为中心,这一整片区域,已经被隔绝了。
轰隆。
半空中,一群人齐齐落下,砸起一大片尘土。
尘灰翻涌着散开,露出八道身影。
外围警戒的士兵长官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索要证件。
众人把守夜人颁发的证件递过去。
那人低头看了两秒,啪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小跑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盯着村子的方向。
“就是这儿?”
胖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绷着脸的士兵,咧了咧嘴。
“好家伙,这阵仗可真够大的。”
“是有点。”
沈青竹摩挲着下巴,点头认可。
萧然没有接话。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座村子。
几排低矮的屋子,泥土和茅草搭的顶,墙根下还堆着几个破竹筐。
远处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被海水泡得发黑。
很旧。
旧得像是从哪张泛黄的老照片里直接抠出来的。
“我和你们说。”
萧然开口了,声音不高。
“进去之后,要是找不到【假面】……”
他顿了顿。
“我们有可能,也出不来了。”
林七夜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七个人都笑了。
“你还不知道我们吗。”
萧然也笑了。
说得也是。
他抬脚,第一个跨进了村口。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被困在时间里的渔村。
就在众人身影没入村中的那一刻,天空深处,有一轮红色的月亮,一闪而过。
……
一进村,萧然就感觉到了不对。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从脚底、从四周、从头顶一点点渗进来,缠上他的骨头,钻进他的血脉。
他体内的力量开始躁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地拨弄着什么。
“我去。”
胖胖瞪大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泥土和茅草搭起来的屋子。
“这里头怎么这么落后啊。”
“这里的时间,被停留在五十年前了。”
萧然平静地开口,脚步一点没停。
“五十年前?”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眉头一动。
“对。”
萧然应了一声,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他记得很清楚。
这座渔村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靠海小村。
五十年前那场红月,把它连人带屋,一起冻在了某个傍晚。
此后五十年,外面的世界潮起潮落,这里却连一片瓦都没再动过。
而五十年前被冻在这里的,不只是房子。
还有那口棺材。
这次他来得够早了。
按原本的时间,假面小队这时候应该还活着。
他们进村十二天,红月一天比一天重,可眼下,人还在。
他越想,脚步越快。
身后,林七夜几个人一看萧然越走越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跟着跑了起来。
萧然在跑。
穿过一条又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穿过一间又一间没有人烟的屋子。
然后,他停在了海边。
没有犹豫。
扑通。
他直接跳进了海里。
“哎——”
胖胖的喊声还没落地,就见林七夜已经跟了上去。
其他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多问,一个接一个地扎进了水里。
“这是……”
林七夜入水的一瞬,就听见了胖胖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颤。
他抬起头。
双眼猛地缩成了针尖。
浑身一僵。
面前,是一只庞大到没法形容的东西。
它盘踞在海水深处,庞大得像一整座塌进海里的山。看不出形状的躯干,全都泡在幽蓝色的海水里,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他们在它面前,比蚂蚁还小。
林七夜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看清了——那东西一动不动。
它已经死了。
而在它那张大得能吞下一整座村子的巨口前,萧然正一头往里游去。
“这到底是……”
安卿鱼的视线也被那片庞然的阴影盯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东西,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隔着海水、隔着不知道多少年,在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他甩了甩头。
“可能是错觉吧。”
一行人没再多想,跟着萧然,一个接一个地游进了那张巨口深处。
海水越来越暗。
那条路径,从口腔,到喉管,一路向下。
越往下,那股说不清的气息就越浓。
直到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胃。
……
“队长!跑!”
“只要你跑赢时间长河,我们都会回到你的身后!”
巨兽的胃部,声音撞在肉壁上,回荡成一片。
漩涡整个人瘫在那里,一只手臂高高举着,掌心正有无数道紫色的光,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另一个人身上灌。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那是【假面】里精神力最强的人,此刻把所有能给出的东西,全都给了出去。
王面半跪在他面前。
他面色狰狞,眼角挂着一行泪。
瞳孔里,一圈圈淡金色的纹路正在疯狂旋转。
【时序暴徒】。
跑赢时间。
跑出这个该死的闭环。
王面咬着牙,任由那股力量一点点填满自己。
他能感觉到,那堵从来没有人撞破过的墙,正在自己面前一寸寸龟裂。
再快一点。
只要再快一点。
下一秒。
一道炙热的力量,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个胃部。
那热气烫得人皮肤发紧,连腥臭的海水气息都被压下去了一截。
王面猛地抬头。
食道那头,几道人影,正从幽暗里走出来。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发花。
是……夜幕吗?
幻觉?
不对。
那股炙热的气息,他认得。
只属于一个人。
他记得那个人。
那个在集训营里、一个人提着火,把炎脉地龙烧成灰的年轻人。
萧然。
而此刻的萧然,在落到胃部的刹那,就已经开了禁墟。
一头白发、一身黑色劲装的柱间,从他身侧浮现。
紧跟着,一身黑袍的百佩,还有带土,也一并现身。
柱间出现的一瞬,身影一晃,就已经站在了漩涡身前。
他双手一合。
铛——
一圈金色的法相自他脚下展开,瞬间撑成一座巨大的钟。
红月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撞上来,撞在金钟上,撞出一连串沉闷的响。
一圈,又一圈,全被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难道……”
漩涡抬起头,看着从食道那头涌进来的人群。
原本已经虚弱到极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还有机会?”
他本来已经把所有力气都掏空了,整个人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可此刻,看着那几张年轻的脸,他体内那点残余的东西,竟然又翻涌了起来。
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