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哪?”
萧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白。
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太阳。
暖的,软的,落在眼皮上还有点烫。
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身上盖着一条蓝色的空调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床头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火影忍者的排位界面上。
地板是木的,被太阳晒得发亮,一格一格地铺到门口。
墙上贴着海报。
火影的,鬼灭的,还有几张贴在墙边有点卷了角。
书架上也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漫画和轻小说,最上面一层还歪歪斜斜地压着几本没拆封的。
萧然缓缓坐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
“这是……”
他又环顾了一圈。
“……我家?”
他抬手,朝半空中抓了抓。
抓了个空。
指尖什么都没有。
“我……要干什么来着。”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整锅浆糊。
什么都粘在一起,理不清。
他记得自己好像经历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记得有人在他耳边喊过什么,记得有一片海——
不对。
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刚睡醒时抓不住的一个梦,往前一步就散了。
“是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
“然然,出来吃饭了。”
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来了!”
萧然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答得这么快。
快得像是这两个字根本不用过脑子,早就在嘴边放着,被人一叫就自己蹦出来。
他晃了晃头。
对了,都十二点了,也该吃午饭了。
他把手机关掉,下床,从衣柜里摸出件外套套上,拉开门。
门外是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一台开着但没什么人看的电视。
客厅的另一边是厨房,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一股热腾腾的香味顺着门缝往这边涌。
听到开门的声音,厨房那边探出一个头来。
“出来了。”
女人手上还拿着锅铲,“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知道了。”
萧然随口应了一声,刚要往厨房走。
就在这时。
他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沉甸甸的,不带什么攻击性,可就是压得人后颈发紧。
他转过头。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跷着腿,低头刷着手机,屏幕里传出些嘈杂的短视频配乐。
可那双眼抬起来,从屏幕上方冷冷地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压迫感。
萧然的后背瞬间就绷直了。
“呃……嘿嘿。”
他咧开嘴,冲着沙发那边挤出一个笑脸。
“我这就去洗手啊,爸。”
说完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我去了。”
他靠在厨房门边,压低嗓子,小声道,“这老登,压迫感还是太强了。”
灶台前的女人头也没回。
“今天吃啥啊妈?”
“今天有口福了。”
女人一边颠着锅,一边笑,“糖醋里脊,清蒸鲫鱼,还有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
“我去,这么多好吃的,太棒了。”
萧然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随便冲了两下,甩了甩水珠,也不擦,转身就往外走。
餐桌不大,四方桌,摆了三个位置。
他往自己那把椅子上一坐,单手撑着腮,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划开,刷起了视频。
啪。
一只手拍在他后背上。
“别驼背。”
萧然立刻挺直,腰板绷得像根尺。
他转过头。
他爸正从他身后走过,面无表情,进了厨房洗手去了。
“老登。”
萧然盯着那道背影,小声嘟囔,“就是爱计较。”
等那人走远,他腰一松,又弓了下去,继续刷手机。
“吃饭了。”
女人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后面跟着男人,手里也端着一盘。
三盘菜落到桌上,热气一下把整张桌子都罩住了。
萧然盛了一碗饭。
米是热的,粒粒分明,还带着点锅气。
他夹了块可乐鸡翅,咬下去,酱汁甜得发腻,又刚好,鸡肉一抿就脱了骨。
“真香啊。”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
“感觉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多想。
可他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
好久。
是多久?
他想不起来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坐在这个桌前是什么时候。
脑子里那块糊住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是吗。”
他妈抬眼看了他一下,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到他碗里,声音很轻,“爱吃就多吃点。”
“嗯。”
萧然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句没说清的疑问,就着饭一起,被他咽回去了。
……
吃完饭,他回房间,往床上一躺,把手机捞回来。
火影忍者。
排位赛。
启动。
圈圈转了两下,画面切进去,先手禁选。
对面把那个熟悉的头像按掉了。
“哎呀我靠了。”
萧然拍了一下大腿,“又把我马斑禁了,是不是玩不起啊。”
他盯着那个灰掉的头像,心里堵得慌。
对面的禁用位还在往下走,下一个名字弹出来,又被划掉。
连玉帝都被办了。
行吧。
他咬着牙,选了个中规中矩的阵容,硬着头皮打。
打得很烂。
技能放偏了,走位躲不过去,队友在公屏上打字喷他,他一个字都没回。
屏幕右上角那点血条掉得比他的心态还快。
然后——
两行字浮出来。
【失败】
萧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那股火一下从胸口蹿到天灵盖。
“去你的吧,魔方。”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干的漂亮!”
手机砸在被子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上,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喘着气,坐着。
坐了一会儿,眼睛落在那部手机上。
停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把手机重新捞了回来,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亮着,画面很顺,手指划过去,边缘一点拖影都没有。
曲面,窄得几乎看不见的边框,背面还有一块小小的副屏,暗着。
这个手感……
太新了。
太贵了。
他愣愣地捏着那部手机,脑子里那点浆糊,忽然被什么东西捅开了一道缝。
我的手机,有这么好吗?
他那部手机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屏幕边上来年摔出来的裂纹,边角磨秃的漆,一打游戏就发烫。
哪一样都对不上手里这块又薄又亮、滑得像水的东西。
“……不对吧。”
他朝着门外喊。
“妈!你们给我换手机了吗?”
门外隔了两秒,才有声音传回来。
“没有啊。”
“你一直用的就是这个啊。”
萧然的手指顿住了。
一直用的就是这个。
他把那部手机举到眼前,又放下,又举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面光滑的屏幕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一切都对。
妈妈说这是他的手机。
爸爸说别驼背。桌上有他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他躺的这张床、墙上这些海报、书架上的漫画,每一样都是他的。
他又环顾了一圈。
每一个角落都对得上。
可就是这份对劲儿,让他后背一点点凉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从来没见过的手机,喉咙动了动。
一直都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