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法师,您想说什么?”
周平看着梅林问道。
梅林只是神秘地一笑。
“这就要靠你自己去发现了。”
他平静地说道。
周平疑惑地看着他。
那老人说完这句,便把权杖往地上一顿,转身去看那片还在泛着白沫的海面,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
周平还想再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那孩子脸色白得吓人,眉头皱着,像在梦里和人较劲。
“现在,重要的是这位才对吧。”
梅林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听到这一句,周平心里一紧。
也对。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自己那点听不懂的疑惑,是怀里这个躺着不醒的年轻人。
“我先带萧然回去。”他抬头,看向林七夜一行人,“你们在后方处理一下,假面也继续治疗。”
“是。”
林七夜应了一声。
周平没再多说,右手比作剑指,朝空气里随意一招。
嗡。
一道白光自他指尖绽开,虚空中浮出一柄飞剑虚影。
剑身修长,光影流转,悬在半空轻轻颤着。
他一脚踩上去,怀里抱着萧然。
眨眼之间,那身影就消失在了天边,只余一道浅浅的白痕挂在天上,久久没散。
“剑圣前辈是不是太偏心了。”
胖胖嘴角抽搐着,眼巴巴地看着天边那道白痕。
“就这么走了。”
林七夜看着远去的两人,笑了笑。
“好了,别想那么多。”
他转过头,环视了一圈这片海岸。
“先呼叫总部,清理一下战场吧。”
……
海岸上,什么都没了。
那个困了假面十二天的渔村,那些泥土和茅草搭的屋子,连同被红月浸过五十年的沙滩,全都消失了。
只剩一条笔直的海岸线,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上面活过。
只有海水还在慢慢地拍着岸,一下,一下。
林七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招呼人。
……
上京,守夜人总部。
一间安静的房间里,萧然被平放在床上。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
脸色还是白的,可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只是睡着了。
周平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老人身上。
“夫子,萧然是怎么了?”
那老人穿着一身旧袍子,头发花白,一手按在萧然的额头,一手搭着他的手腕。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动着,像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
屋里的空气慢慢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夫子才收回手。
他直起腰,长长出了口气,看向周平。
“没事。”
他先给了这两个字。
周平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一半。
“这孩子,正在经历很重要的一环。”
陈夫子看着床上那张年轻的脸,声音很平。
“只要能醒过来,就脱胎换骨了。”
周平的呼吸,顿了一下。
“……您是说,心关?”
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心关。
那是从人类踏入更高境界之前,必须要过的一道门。
能过去的,一飞冲天。
过不去的,人是醒着的,可那一步,一辈子也迈不出去了。
周平从前只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谁在过这道关。
“没错。”
陈夫子点了点头。
周平沉默了。
他盯着萧然那张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前不久才刚突破克莱因。
克莱因啊。
大夏有多少人,一辈子卡在无量,连克莱因的边都摸不着。
可这孩子,进迷雾之前还是那个境界,从迷雾里出来,一句话都没多说,
就已经站到了克莱因上。
现在,才过了多久。
就已经在过心关了。
这速度,快得让人有点发慌。
……
“心,是连接肉体和精神的纽带。”
陈夫子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可周平脑子里浮起来的,却是另一个人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叶梵跟他讲的。
那时候他刚接下综合教育老师这份差事,叶梵在办公室里,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起突破的事。
“身体的潜力,可以靠外力开发。”
那时候叶梵说,“丹药也好,传承也好,灌顶也好,总有办法。”
“可大脑不行。”
“大脑是我们精神力的来源,也是最神秘的地方。想激发它的潜力,只有用一些特殊的心境与它共鸣,引动体内的力量去冲击精神,彻底迈出那一步。”
当时他问了一句。
“那我呢?我该怎么过这一关?”
叶梵看了他半天,笑了笑,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
“你?你靠看书就过去了。”
周平当时没听懂。
现在想来,还是没完全懂。
他那颗【琉璃赤子心】,让他看书就能把自己代进去,代入进去就能悟。
别人要拿命去撞的那道门,他翻几页纸就过去了。
他从来没经历过心关。
所以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一个人走了进去,会看见什么。
盯着萧然沉睡的脸庞,周平把两只手拢在身前,然后慢慢合上。
他在心里,替这孩子说了一句话。
或许一位剑仙的祈祷,真的有用。
……
萧然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
手里,还是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可他没有在看屏幕。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像是一个气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越往上越大,眼看着就要顶到水面。
可每一次,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它又瘪了回去。
“到底是什么。”
他皱着眉,盯着地面。
想不起来。
他来回走了两步,最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算了。”
他想,光在这儿坐着也没用,不如出去走走。
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想起来了。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电视正开着。
他爸妈都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眼睛都看着屏幕上那部不知道在演什么的电视剧。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绿色的葡萄,一颗一颗摆得整整齐齐。
阳光玫瑰。
萧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吃这么好。”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嘛,平时他家买葡萄,都是买那种便宜的,一买一大袋,酸得能倒牙。
阳光玫瑰这东西,他妈嫌贵,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次。
今天怎么舍得买了?
“去哪啊?”
女人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出去逛一逛,透透气。”
萧然一边系鞋带一边回。
“记得早点回来吃饭啊。”
“知道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
电梯把他送到一楼。
门一开,楼道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走出楼栋,站在小区的过道上。
阳光很好。
路边的树长得正盛,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热闹,红的白的粉的,一簇压着一簇。
远处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风一吹,那被子就鼓起来,又落下去。
一切都对。
和他记忆里的小区,一模一样。
他慢慢往前走,视线扫过路边。
然后就停住了。
过道边上,并排摆着三个垃圾桶。
绿色的,桶身有点旧,盖子半开着,就那么大敞四开地立在那儿。
里面是空的。
不是那种刚倒过的空,是彻彻底底的空。
桶壁上一点黏着的污渍都没有,桶底干净得像是刚刷过,连一丝纸屑、一片菜叶都找不到。
一个小区三个垃圾桶,一个上午过去了,能一点垃圾都没有?
“小区的物业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盯着那三个桶,自言自语道。
“垃圾箱这么干净。”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小区大门,人忽然就多了起来。
刚才还清清爽爽的街道,一下子挤满了人。
有拎着菜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低头看手机的,还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一路追打着往前跑。
萧然被这股人流裹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聚着一大堆人。
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站了满满一圈,个个都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中间看。
看什么?
萧然来了精神。
他也想凑过去看看,肩膀一侧,就往人缝里挤。
挤不动。
前面那些人的脊背硬得像一堵墙。他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次,还是被堵在外面。
第三次,连脚都迈不进去了。
“啥啊,这么多人。”
他放弃了,退回路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看热闹看不到热闹,这滋味最难受。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个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老人。
那老人六七十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手里提着一个空塑料袋,脸上还带着点没消的兴味,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
萧然往前挪了半步。
“哎,大爷。”
那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发生什么了?”
老人已经走出去两步了,背对着他。
听到这句话,他停住了。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哦。”
老人看着他,眯了眯眼。
“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