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几盏顶灯亮着,把一屋子的白墙照得有些发冷。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药膏的苦气,闻得久了让人觉得口干。
床位并不算空。
走廊两边,一排排床上都躺着人。
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吊着一条腿,还有的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半个脑袋在外面。
每个人枕边挂着一张卡,写着名字、伤情、值班家属。
都是从那片迷雾里回来的。
萧然就躺在这排床位正中间。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脸色已经不像前些天那样白了,透出一点血色。
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臂搭在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
隔着两张床,一个年轻守夜人正靠着枕头刷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拇指一下下地划着,划得挺惬意。
他伤得不重,就是被罡风扫断了两根肋骨,养几天就能下地。
划着划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点热。”
他往前凑了凑屏幕,又觉得不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空调出风口。
风口吹出来的,明明是冷风。
可屋里那股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皱起眉,正要坐起来看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旁边。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萧然那张床,被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着颜色。
先是发灰,再是发暗,一眨眼,整片棉被和床单都变成了死黑色。
像被人从里头浇了一桶墨。
“我……我去——!”
话音还没落。
轰。
那床被子猛地烧了起来。
火是从棉芯里烧起来的,红里裹着紫,毫无预兆地蹿起半米高,把那具躺在床上的人整个吞了进去。
火焰烧得极旺,却诡异地没有一丝烟,颜色浓得像糖浆,把周遭的空气都烤得扭曲。
“救命啊!”
那年轻人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光着脚都顾不上,撒腿就往门外冲。
“着火了……着火了!”
他的喊声一路穿过走廊,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叶梵先进来的,后面跟着周平,再后面是陈夫子。
三个人走到萧然床边,站定了。
火已经没了。
那团烧得那么猛的火焰,此刻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床上的被单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却奇异地在慢慢褪去,一点一点变回了原来的形状。
就好像那火,是从他身体里跑出来打了个转,又回去了。
“他这是怎么回事?”
周平盯着床上那张脸,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心。
陈夫子俯下身,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去探脉,只是眯着眼,一双眸子在萧然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应该是……”
老人沉吟了一下。
“心关的场景,具现了一点。”
“具现?”
“嗯。”陈夫子直起身,慢慢点了点头。
“他在里头烧过什么,外头就跟着烧了一回,不要紧,人没事。”
周平的眉头这才松了些。
就在这时。
床上那个人的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要醒了。”
叶梵开口,语气很确定。
陈夫子一愣,转头看他:“这么快?”
他又看了看萧然,脸上露出一种不太相信的神情。
“心关哪有那么容易过。”
老人摇着头,“那一道门,多少人在里头困了三年五载,这才几天啊。”
话音未落。
床上那人,猛地弹了起来。
那是真的弹。
不是坐起来,是从躺着直接弹到站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致又突然松手的弹簧。
他脚下一蹬床板,床架发出吱呀一声,两条腿在半空一收一放,稳稳落回了被褥上。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从他身上散了出来。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一出来,屋里的温度、空气、乃至墙角那盏灯的亮度,全都跟着变了变。
那是天花板独有的东西。
专属于那六个人的东西。
陈夫子的嘴,慢慢张开了。
“……怎么可能。”
他这辈子见过天才,也见过妖怪,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几天之内横跨那道门。
……
萧然站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那懒腰伸得极长。他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往上拔,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顶。
咔。
咔咔。
咔咔咔。
一连串爆响从他全身的骨头缝里冒出来,从脖子响到腰,从腰响到尾椎,密得像是放了一挂小鞭。
“啊——”
他长出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吓人。
“萧然,你这是……”
周平盯着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确认。
“突破了?”
“没错。”
萧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跟从前不太一样,少了点吊儿郎当,多了点踏实。
“真是神清气爽啊。”
他四下看了看。
白墙,顶灯,一排排床位,还有几个正扒着门框往里偷看的伤员。
“林七夜他们呢?”
“他们去日本了。”
周平答得很快。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什么?”
萧然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
“去日本了?”
他瞪着周平,“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好像……是梅林带他们去的。”
周平想了想,回忆道。
“梅林?”
萧然愣了两秒。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梅林。
那位大魔法师。
日本。
高天原。
那一片被红月染过的地方。
他猛地闭上眼,在心里扯着嗓子喊。
“系统,系统,系统!”
【来了——来了——,星穹列车的……】
【咳咳,不好意思,窜台了】
【有什么事吗宿主?】
那声音出现的一瞬,萧然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他飞快地问。
“林七夜他们现在在干嘛?”
【林七夜等人现在已经在高天原了】
萧然的呼吸一紧。
【不过】
【因为宿主你的存在】
【时间线发生改变,现在的高天原还有不少被克苏鲁污染的神明没有被须佐之男击杀】
“原来如此。”
萧然摩挲着下巴,眼睛眯了起来。
那一句“没被须佐之男击杀”,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克苏鲁。
任务。
奖励。
收割。
“那是不是说——”
他咧嘴一笑。
“我可以直接去收割一番。”
【是的】
“OK啊!”
他一句喊出口,抬脚就要往外冲。
旁边三个人齐齐一哆嗦。
“你干嘛呢萧然。”
叶梵皱眉。
“我要去日本。”
萧然说得斩钉截铁。
周平一听,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你这才刚突破,去那儿干嘛?先把身子养好。”
“来不及了啊。”
萧然在心里喊。
“再磨叽两下,连汤都喝不到了。”
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
“七夜他们在那边肯定有危险啊。”
他一脸正经。
“我得去帮他们。”
“再说,我刚突破,正需要磨练,不是需要休息。”
周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学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真决定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何况这话确实有那么点道理……刚破境的人,气机会浮,得靠实战压下去。
“那行。”
他点了点头。
“你认识路吗?”
“简简单单。”
萧然摆摆手,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
守夜人总部,楼顶。
夜色压得很低,风从楼群的缝隙里穿上来,把一排旗子吹得啪啪作响。
远处城市的灯一层层地铺开,亮到天边。
萧然站在楼顶正中央。
他右手往空中一抬。
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浮现。
白发,玄黑劲装,眉目平和,身上那几枚金色饰片在灯下静静反着光。
千手柱间。
萧然眼尖地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嘀咕了一下。
“我去,系统。”
“这个召唤角色,是一直比我低一个境界的吗?”
【是这样的,宿主】
“行吧。”
萧然咂了咂嘴。
柱间没有多话,双手在身前一合。
嗡。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木纹摩擦声,一条巨大的木龙自夜色里挣了出来。
龙鳞森然,木质的身躯上流淌着淡淡的生机,一条尾巴在半空轻轻一摆,把楼顶的风都搅乱了一瞬。
萧然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龙头。
“走走走。”
木龙昂首,冲天而起。
风从耳边刮过,上京的万家灯火飞快地缩成一片光斑,又缩成一条细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层被一分为二。
“gogogo,出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