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里?”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次近了些,贴着门板,脆生生的,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
萧然僵在洗漱台前,脚尖前是碎成几片的玻璃杯。
坏了。
他这趟悄没声儿地摸回来,怎么一进门就先砸了人家的杯子。
“出来。”门外的声音又紧了一分,“我看见你了。”
萧然咬了咬牙,退无可退。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拢到墙角,硬着头皮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啊哈哈哈……”
他一边走一边摆手,脸上堆起个笑。
“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门外那个女生先“哇”地叫了出来。
“是……是萧然尼酱吗?”
萧然那句解释,卡在了嗓子眼。
他这才敢抬头,方才一直低着头,是怕被人当场逮住,丢人。
对面站着个小姑娘,十来岁的年纪,扎着一个歪歪的马尾,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笤帚。
她瞪着一对圆眼睛,嘴张着,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萧然端详了她两秒。
那眉眼,那鼻梁,还有嘴角边一颗小痣。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是……奈奈酱吗?”
小姑娘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她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又上下打量了萧然一圈,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跟记忆里的那个对上。
“真的是萧然尼酱!”
她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绕着萧然转起圈来,转一圈,瞅一眼,再转一圈。
“你走的时候都不说一声,我等了你好久。”
“我还给你留过饭团呢,你没吃。”
萧然被她转得头晕,赶紧举手讨饶。
“吃了吃了,走得急,回头才看见纸条。”
小姑娘这才勉强收住脚,叉着腰,仰脸看他,一副“这还差不多”的神气。
下一瞬,她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往楼上喊。
“爸爸!弟弟!萧然尼酱又来了——”
“诶诶诶——”
萧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掌轻轻按在她嘴上。
“别叫,别叫。”
可惜,晚了。
楼板上“噔噔噔”一阵踩踏,楼梯口很快下来两个身影。
柚梨奈挣开他的手,几步跑回那两人身边,仰着头,一脸告状似的得意。
“萧然君。”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开了口。
他身形不算高,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色衬衫,两撇眉毛压得很低,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手里还夹着一块擦杯子的绒布,像是刚从吧台边走过来。
“没想到,你又出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萧然却听出了那点藏得极浅的东西。
大半年之前,这栋楼里的这个人,还是被仇家盯着、随时可能死在某个角落的无名之辈。
如今店还是那家店,人也还是那个人,只是眉眼间那点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萧然还记得,头一回来这儿,他连日语都说不利索,张嘴就被当成傻子。
是眼前这位,把他从门童的位置一路提点着,容他在这栋楼里混了小半个月。
“柚梨老板。”他挠了挠头,“路过,路过。”
“路过。”
柚梨黑哲挑了挑眉,没拆穿。
他侧过身,让开半步。
萧然顺着这道缝往楼里看了一眼。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吧台擦得发亮,靠窗的卡座铺着深色软垫,墙角那盏旧灯没换,光晕温温地罩下来。
只是屋里的陈设,比从前多了点烟火气,桌上摆着一碟没吃完的点心,椅背上搭着件小号的外套,楼梯扶手上还挂着半截跳绳。
一看就是有人住着,有人在这里过日子。
那点烟火气,是他从前在这栋楼里,从来没见过的。
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没看萧然的脸。
柚梨泷白一直仰着小脑袋,盯着萧然的头顶。
那双眼睛,亮得很。
……
泷白眼里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
在别人那儿,一个人是一张脸,是身量,是衣裳,是一句话带出来的脾气。
在他这儿,人只是顶着一串数。
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条血条,每一份本事都标着一个等级。
天是平的,树是画上去的,脚下的路一格一格,踩上去还会轻轻亮一下。
这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就是一款他玩了很久、很久的游戏。
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世界的上限,是九十九级。
大夏那些站在最顶端的人,人类天花板,就卡在九十九这个数上。
他自己,也是。
九十九往上,就是一片空。
从他睁开眼那天起,这就成了他认死的规矩。
他从没见过有谁越过那道线。
可这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他头顶上那个数,变了。
变成了一百一十。
越过去了。越过了他认死的那个顶。
泷白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人不是只能升到九十九级吗?
于是他仰着脸,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萧然尼酱,你是怎么升到一百一十级的?”
……
厅里一下静了。
柚梨黑哲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人却僵住了。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眼里的世界长什么样。
所以“一百一十”这四个字从那张小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百一十级。
那不就是——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萧然。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细得多,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
“难道说……萧然君你……”
萧然笑了笑。
“如你所见。”
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柚梨黑哲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他盯着萧然看了半晌。
惊愕,探究,不敢信,一层层褪下去,最后剩下一片平静。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下来一点。
“也是。”
他低声道。
“毕竟是你。”
萧然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仰着脑袋的孩子。
这孩子,他记得。
当初从净土那扇门里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瘦得像一只纸糊的雀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如今站在这儿,一头白发,个子还是那么小,眼神却已经定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比别人多了一整个游戏。
当年他读着那一段,还替这孩子憋屈了好一阵。如今真见着了,心里反倒踏实。
至少人是活的,站在他面前。
“萧然尼酱。”泷白还在盯着他头顶,半点没挪眼,“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萧然被这一问问住了。
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把那点陈年旧事抖出来。
再说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这具身子,早不是常规路子能解释的。
他自己心里那杆秤,都还没称明白。
他干脆伸出手,在泷白那头白发上揉了一把。
“秘密。”
泷白皱起了小脸。“游戏里没有秘密,只有没解锁的说明。”
“那就算没解锁。”
萧然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泷白被噎了一下,鼓着腮帮子,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
“行了行了,站着干什么。”
柚梨黑哲忽然拍了拍手,脸上又挂回那副生意人的笑。
他一步跨过来,胳膊往萧然肩上一搭,半推半拽地往楼梯口带。
“来来来,上回你走得太急,酒都没喝完。”
“这次先灌上你几天,谁也别想跑。”
柚梨奈在旁边蹦着举手。
“我也要喝!”
“你喝汽水。”柚梨黑哲头也不回。
“汽水也行。”小姑娘应得飞快,转身就去捞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橘子汽水。
萧然被这一大两小夹在中间,连句“等等”都没抢到,脚已经踏上了楼梯。
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刚闯过祸的卫生间,又看了看身边这三个人,没忍住,笑了。
一整天没喝上一口水,倒是先喝了顿酒。
就这样,萧然开始了自己在日本的游玩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