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两只杯子在半空轻轻一碰。
萧然和柚梨黑哲各自仰头喝了一口。
一张矮桌摆在屋子正中,四个人跪坐在四边,奈和泷白一人捧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抿。
柚梨黑哲给他们俩倒的是甜的,自己面前那杯,被他一句“小麦果汁”带了过去。
萧然尝了一口,心里门儿清,这哪儿是什么果汁,度数还不浅。
他没戳破,端起来,跟着碰了一下。
灯是暖黄的,照得桌上几碟小菜油光发亮。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隔着纸门,也能看见天边那一抹不太正常的红。
那轮红还在。
高天原被污染之后,这样红过头的月色就没散过。
好在底下的日本还算太平,寻常人家照旧开门做买卖,只是夜里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自从来了日本,萧然就没怎么安生过。
此刻能盘腿坐下来喝上一杯热酒,浑身那点紧绷的筋,总算松开了一些。
“你这次来,是?”
柚梨黑哲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萧然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下。
“有点事。”
他顿了顿,眼角扫过旁边那两个正埋头喝果汁的孩子。
“最近……有什么不太一样的事吗?”
柚梨黑哲闻言,没有立刻答。
他拿指头在杯口上转了半圈,像是在翻找什么旧账。
这位黑梧桐的老板,从前是个把心事埋进骨头里的人,如今眉头一舒,反倒有了几分闲谈的耐心。
“还真有。”
他抬起眼。
“你上回走后没多久,东京那边出了个人。”
“一个男的,一头金发,自称是忍者。”
“忍者?”
萧然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对。”
柚梨黑哲点点头,“他到处教人一种东西,管它叫忍术。”
“一开始没人信他,都觉得是骗人的把戏,哪有凭几句话就变强的道理。”
“可那家伙,邪门就邪门在这儿,他往人前头一站,几句话说完,听的人就信了,十成十地信。”
“就拿东街那个开面馆的老头说。”
柚梨黑哲顿了顿,“那老头倔了一辈子,谁的话都不听,那人往他门口一站,说了没几句,第二天老头就把铺子关了,跟着去学什么结印。”
萧然心里“咯噔”一下。
几句话就能让人心服……这东西,怎么听,怎么像那种拉帮结派的看家本事。
他捏着杯子的指节动了一下,面上却半点没露。
“后来呢?那个男人,没被赶走?”
“赶?谁赶得动。”
柚梨黑哲笑了一声,“人越聚越多。神谕使死掉之后,政府那边缓过一口气,重新开了张,一查,发现眼皮底下蹲着这么个人在招兵买马。”
“就又派了人,去拿他。”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小麦味的酒气顺着他说话的空当飘出来。
“结果,抓不着。”
“那人会一种术法,跟你我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人一到,他‘唰’一下就没了,人一走,他又‘唰’一下站回原地。”
“来来回回好几趟,把政府那帮人气得够呛,连他是人是鬼都说不清。”
“有人说他是先前那几个神谕使的余党,有人说他压根不是人。可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一来二去,大家伙儿也不叫他名字了,给他起了个外号。”
柚梨黑哲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黄色闪光。”
……
“好家伙。”
萧然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黄色闪光都来了。
他不禁感慨,这帮日本人取外号的本事,真是绝了。
人家自己取的名儿,他们原样就给猜了出来。
面上,他没动声色,只把杯子里的酒又抿了一口。
“那之后呢。”
他慢悠悠地接话,“我这次来,刚落地就被人盯上了。”
“一队人,自称感知班,穿得整整齐齐,一开口就问我们是不是大夏来的。”
柚梨黑哲听到“感知班”三个字,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
“那可不。”
“后来政府发现,这黄色闪光压根抓不住,硬碰硬只会把自己撞碎。就只能换个法子,跟他谈。”
“谈成了。”
“这回,那男的一步没退,也没再消失。就这么站到政府里头,跟他们彻底搭上了手。”
“搭上手之后,忍术就铺开了。”
“铺了多大?”萧然问。
柚梨黑哲抬手比划了一下。
“上到八十岁的老奶奶,下到六岁的小娃娃,全都开始学。”
“街坊邻里,做买卖的,衙门里的,全在学。你不学,反倒显得扎眼。”
“你说的那队感知班,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萧然点了点头。
感知班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当年在那本漫画里,它就在木叶的编制表上占着一格。
如今被人原封不动搬到了日本,连名字都懒得改。
坐在一旁的奈忽然举起手,插了进来。
“我也会!”
她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昨天才学会分身,变出来两个我,把泷白都看傻了。”
“是三个。”
泷白面无表情地纠正,“你把其中一个自己的手变反了。”
“没有!”
“有。”
两个孩子为了一只手的事拌起嘴来。
柚梨黑哲也不拦,只无奈地朝萧然摇了摇头。
那点吵吵闹闹的声响,把这个家填得满满当当。
萧然看着,没觉得烦,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萧然笑了笑,把话头捡回来。
“那日本现在,是不是全都姓他的了?”
“差不多。”
柚梨黑哲声音顿了顿,“就因为这些,日本这百十来年的底子,硬生生被他往上提了一大截,这人身后的力量,早不是一两个神谕使能比的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他也有碰壁的时候。”
“他提过几条建议,都被政府驳了回去。”
“比如?”
“降于大夏。”
柚梨黑哲缓缓吐出四个字,“他说,日本该归到大夏底下,做个附属。”
萧然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
另外三个人都没注意到这一下停顿。
奈正把果汁举得高高的,比划杯子里的泡泡。
泷白盯着酒杯,像是在给那杯酒也标上一个等级。
只有柚梨黑哲,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添了半杯。
“政府没答应。”
他补了一句,“这种话,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哪有这么上赶着把自己送出去的。”
萧然没接话。
这话里头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附属”两个字,背后牵着的是大夏的版图、守夜人的布局,还有别国怎么看。
水门这是想一口气,把整片日本攥进大夏手心里。
萧然把那口酒咽下去,喉头热了一下。
没想到,水门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一个被派过来的外人,几年功夫,把整片岛国的筋骨都换了一遍。
连归附大夏这样的话,都敢摆到台面上谈。
他不知道该夸这位干活利索,还是该头疼他下手太狠。
毕竟这话要是真成了,日本就成了大夏的附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这话从水门嘴里说出来,又意外地顺理成章。
他低头看着杯底那点残酒。
脑子里那点念头,一条压着一条。
大夏那边,周平镇着边境。
日本这边,水门把根扎得这么深。
两头是两盘棋,可落子的,追根究底,都绕不开他萧然。
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