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的背一直绷着,直到屏幕上那点影像暗下去,才慢慢松开。
那是他见过的东西。
第一眼,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多看两眼,他就知道,没看错。
这东西,他到死都忘不掉。
触手、脓身、满身的眼睛,张牙舞爪地摊在灰白的底色上。
前些日子,在海南的那片海里,他亲手砸碎过一头一模一样的。
眼下这一头只是个头小了许多,缩在影像里,像从一本旧账里翻出来的一张脸。
“我们称呼它‘尸兽’。”
水门看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口。
“想必,火影大人已经遇到过了吧。”
“对。”
萧然答得很干脆。
水门点了点头。他的指尖在遥控器上停了停,像是斟酌着什么,最后却没往下追问。
“净土塌了,那七个神谕使死得干干净净之后,这东西就冒了出来。”
他的语气淡下来。
“一头一头,从海里、从山里、从祭坛底下往外爬。哪里有死人,哪里就有它们。”
“净土塌台那天,光是东京湾一片,就涌上来几十头。”
“它们不挑地方,见着活人就扑,普通人沾上一点,轻则发疯,重则连尸身都留不全。”
萧然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那不是“发疯”。
沾上那东西的人,多半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光靠警察那点人手,压不住。”
水门说,“政府便找到了我。”
“找你做什么?”
“谈合作。”
水门笑了笑。
“他们压不下尸兽,我倒有能压下的东西,谈来谈去,就谈成了。”
他往身后比了比。
“之后的事,您也看见了,官方把权给了我,我就在这片地上,盖起了这栋楼。”
萧然点点头。
这一句话,把楼下那些弯下去的腰、那面排着队的咨询台、那栋近百米的大楼,全都串上了。
难怪。
难怪水门一句话,能让人把土地拿出来盖楼。
他不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他是这片地上,替官方挡尸兽的那根柱子。
一根顶着天的柱子。
萧然忽然有点明白,昨天柚梨黑哲提到水门时,那份小心,是从哪儿来的。
“后来,我照着神谕使那套体系,捏了个‘执行官’出来。”
水门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面。
“从上往下,一共十二位执行官。再往下,是执行员,是普通职员。一层压一层,像张网。”
萧然端茶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十二。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口茶,把那点笑压回去。
“没事,你继续。”
他抬了抬手。
水门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想,接着往下讲。
萧然心里却已经翻开了另一样东西。
十二执行官,头一席到十二席,底下还分着执行员、普通职员。
这配置,他太熟了。
一时间,脑子里直接蹦出一段熟悉的开场。
那种点开游戏、屏幕一点点亮起。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替它补了两个字。
启动!
他差点没被自己这一下呛着。
好家伙,跑到日本盖楼的,都能撞上这个。
他心里把那十二个位置默数了一遍,从一数到十二。
数到一半,他自己先被逗乐了。
这要是真按那套规矩来,楼下那帮员工,岂不是还得排着队,管他喊一声国王。
……
“之后,我带着一批信我的人,去清剿尸兽。”
水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头一批人,一共十一个。我按顺序,从二席排到十二席。”
“我自己,占第一席。”
萧然捏着杯子,脸上端着,心里那根弦又崩了一下。
我靠。
真神了,十二席,硬是给他凑齐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人问问,这世界到底是哪个厂家做出来的,连这种小组编号的毛病都一模一样。
“清剿还算顺。”
水门继续说,“尸兽这东西,看着骇人,骨子里就那么几手,扑、咬、拖、缠,翻来覆去,没什么新花样。”
“灭了它们之后,我顺着痕迹往回找,找到了源头。”
“一种精神污染。”
他顿了顿。
“可这污染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没弄明白。”
“我试过用各种精神类的术去拆它、去读它、去顺它的来路。”
“翻来覆去地试,它就像一团雾。你伸手去抓,它就散,你松了手,它又聚回来,连个正脸都不让人看清。”
水门的眉头,难得皱了一下。
“我头一回碰上,读不透的东西。”
萧然没接话。
这话他懂。这世上能让眼前这位读不透的,本就不多。
这种东西,本就不是拿来“读”的。
它压根不讲这个世界那套道理,你拿这边的尺子去量它,量到天亮,也量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今天。”
水门抬眼,透过密室的窗,望向外面。
“天上那轮红月冒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就确信了,那点污染,和那轮月亮,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萧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那抹不正常的红还压在天边,把夜色浸得发暗,连云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心里那根线,动了动。
原来水门早盯着那轮红月了。
只是没人告诉他,那月亮的来头。
他要是知道,那轮月亮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只怕这栋楼,往后都睡不安生。
“还有件事。”
水门收回目光,落到萧然脸上。
“这件我本打算改天再说。既然您来了,就一并讲了吧。”
“今天我的人,在日本境内,截下了一队外来的人。”
萧然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结界班发现的。”
水门说,“一队人,悄无声息地登了岸,脚还没站稳,就被拦下了。”
“我让人把他们带了过来,里头有三位,说是有要事在身,我便先放他们走了。”
萧然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他想起楼下那面排着队的咨询台,想起水门手里那张遍布全岛的网。
这张网要是真撒下来,几个人悄悄登岸,压根藏不住。
“剩下的几位,我留着招待。”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挑拣用词。
“招待的时候,我发现其中一个人身上,带着一缕气息。”
“和那轮红月,像极了。”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可我看见了。”
萧然没说话。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紧了。
……
水门把遥控器又按了一下。
这回他按得很慢,像是有意留出一点功夫,让萧然先做好看见什么的准备。
身后那面墙,发出一阵极低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朝上升起。
墙后,露出一间屋子。
那屋子四面都隔着一层透明的材料,薄得像水,亮得像冰。
里头的灯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温度,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纤毫毕现。
那层透明材料外头,还缠着一圈极细的管线,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像是随时要往里送点什么,或者往外抽点什么。
透明的隔层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正脸,只瞧得见一头头发,和身上那件已经旧了的衣裳。
萧然的双眼一下瞪到了极限。
他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半寸,喉咙一紧,差点叫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