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循着声音转过头。
眼角余光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盘子,边走边左顾右盼,像是在丈量哪一档窗口的队伍最短。
两人对上了眼。
大眼瞪着小眼,谁也没动。
末了,两边还很默契地,各自眨了两下。
食堂里那么多人,那么乱,偏偏这两个人,像是被谁框进了一小格里,四周的声响都退了出去。
“呜啊!”
那身影先崩了,脚下一个后撤,盘子差点脱手。
“胖胖!”
萧然喊了一声。
对面那人本是弓着腰、准备随口赔个不是的,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半途。
他慢慢抬起头。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张成了个圆。
这张脸,他太熟了。
同吃同住过、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罚跑圈的那张脸。
“我去,萧然哥!”
胖子两步蹿到萧然跟前,那点拘谨全飞了,脸上的肉都跟着往上堆。
“你怎么在这?”
他一边问,一边拿眼上下扫萧然,像是要从这身行头里瞧出点门道来。
“有点事。”萧然答得随意。
这四个字说得轻,却把胖子一肚子的问号又勾了出来。
“萧然。”
旁边两个声音也响了起来,一前一后,带着点没缓过神的意味。
曹渊站在左首,沈青竹落后半步,两人齐齐跟萧然点了点头。
曹渊还是那副懒散的样,眼角耷拉着,提不起精神。
沈青竹站在他后头,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四周缓缓扫了一圈,像是在替几个人数着这楼里有多少双眼睛。
“你们也在。”萧然回了一下头。
“有什么……”
胖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顺着萧然的肩膀,看见了站在旁边那个金发男人。
下一秒,他“啪”地一下立正,盘子端得笔直,整个人绷得像根上了弦的杆。
“水门先生,您也来吃饭啊。”
他声音都放轻了半截。
这几天在这栋楼里,他们几个早听说,这位“水门先生”是什么来头。
一栋楼的人见了他,都得弯腰。胖子再有胆子,也不敢在这位面前耍贫。
水门笑了笑。
“对。”
就这一个字,胖子愣是没敢追问下去。
胖胖的目光在萧然和水门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那两个人,一个站得随意,一个笑得和气,可挨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个是大夏守夜人的萧然,一个是日本这边说一不二的“水门先生”。
这俩人,怎么会站在一块儿。
胖子脑子转得再慢,这会儿也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
他话刚开头。
萧然冲他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胖胖眼睛一眯,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把萧然扯了过去,又一左一右,把曹渊和沈青竹也捞了进来。
四个人凑在一处,围成一个小圈,头挨着头。
这一凑,倒把旁边几桌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水门,忙不迭起身鞠躬。
有人好奇地打量,那个被胖子一把拽过去的年轻人,究竟是谁。
水门站在几步开外,也不恼,只笑着侧了侧身,给这四个人腾出块地方。
“快说实话,萧然,你到底来干嘛的。”
胖胖压着嗓子,一脸严肃。
“对啊萧然,你怎么在这儿。”曹渊也凑过来问。
沈青竹没吭声。
可他那个眼神,明摆着比谁都好奇。
这四个人凑在一块儿,是打沧南就攒下的交情。当年一间事务所、一张桌子,吵吵闹闹地过了小半年。
后来各奔东西,谁也没想到会在大洋这头,隔着一桌饭菜重新坐齐。
“……真的就是一点小事。”
萧然无奈地摊了摊手。
“小事?”胖胖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写满了“鬼才信”。
这几天他们几个在这栋楼里,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住的地方比守夜人的宿舍还舒坦。
这种待遇,一句“小事”可换不来。
“算了算了。”
他撒开手,一转头,视线落在那整排窗口上。
“我就不追问了。”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眼前那些红的黄的、油光锃亮的菜色,一排排铺过去,越看越远,像能望到天边。
有现炒的,有炖了一整天的,有摆成一溜儿的点心,一档挨着一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端着空盘子,脚都挪不动了。
“饿死小爷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比方才那句还响。
“这哪是食堂啊。”
他咂咂嘴,眼睛都直了,“我去的那些超大餐厅,都没这么全。”
他咽了口唾沫,回过身来催。
“你们别聊了,先吃饭。饿死了。”
“谁跟你聊了。”萧然笑骂了一句。
萧然和曹渊、沈青竹对了个眼神。
三个人都笑了。
小半年没见,有些东西一点没变。
……
打完饭和菜,胖胖端着满满一盘子,挑了张离窗口最近的桌子坐下。
他那盘子,是真的满。饭堆成了小山,菜摞了三样,汤还另端了一碗。
“你拿这么多?”萧然问。
“在这儿又不花钱。”胖胖理直气壮。
“这位置好。”
他把盘子一搁,喜滋滋地环顾一圈,像是给自己占了个山头。
“跟吃自助一样。”
他说着,把筷子在掌心一磕,先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眯着眼咀嚼,一脸满足。
萧然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
曹渊和沈青竹随后落座,一个坐在萧然左边,一个坐在最外侧,顺手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饭菜的热气往上飘,把几个人中间那张桌子烘得暖乎乎的。
桌角还摆着一小碟腌菜,是胖胖顺手端来的,说是“开胃”。
旁边几桌也坐满了人,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压低了的说笑声,混在油烟味里,一层层涌过来。
这楼里的人吃饭都利索,几口扒完就抹嘴走人,赶着回工位。
唯独胖胖那一盘堆得最高,吃得比谁都慢。
胖胖已经埋头扒了两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吃到一半,他也没忘抬头,含糊地招呼萧然快动筷子。
萧然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动。
他抬眼,看了一圈对面这三张熟脸。
来日本这一路,他跟这几个人是错开的。
他们先来,他后到,中间隔着高天原那一场大仗,隔着须佐之男,隔着这一整栋楼。
这帮人在这儿待了多久、碰到了什么,他一件都还不知道。
“你们来这儿之后,”他慢慢开口,“都发生了什么?”
他问得随意,耳朵却竖着。
这栋楼里的事,水门讲了一路,可那是水门的说法。
他更想知道,这几个人眼里看到的,是副什么光景。
三个人听他一问,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胖胖咬着筷尖,曹渊垂下眼,沈青竹靠在椅背上,目光飘远了一点。
那神色,都是想起了什么的模样。
萧然没催。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等他们开口。
他总觉得,这三个人看到的、经历的,会跟他不一样。
高天原上那一场,他亲眼看着神明堕落、看着须佐之男陨落。
可这三人落在日本本土,碰上的,是另一桩事。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