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时,是梅林叔送过来的。”
胖胖边嚼边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还在天上呢,就被发现了。”
他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又舀了一大勺饭塞进去,含糊地接了一句。
“人刚飞到半空,水门先生带着一群人,‘唰’一下就出现了,把我们拦住。”
“唰”这一声,他学得惟妙惟肖,连手都比划了一下。
“那阵仗,跟凭空冒出来似的,前一刻天上还干干净净,后一刻就站满了人,个个额头上别着东西,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当时还以为,撞上什么大势力了。”
曹渊和沈青竹夹着筷子,齐齐点了点头。
萧然放下手里的汤勺。
“那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胖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时腾不出空答话,只拿眼睛去瞟曹渊。
曹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拦住之后,我一开口,水门先生就听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们说的是官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当时那一幕。
“他一听,就知道我们是从大夏来的,当场就改了脸色,请我们过来。”
“要说也是赶巧,梅林叔那魔法,能在天上把人藏得严严实实,偏偏撞上了这位。”
萧然听到这儿,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水门的结界班铺了整片岛国,别说一支小队,就算一只鸟飞进来,都得先过一道册子。
林七夜他们几个再怎么会藏,也藏不过这张网。
他忽然又想起楼下那面咨询台,想起那栋楼里一排排走动的员工。
这网撒得,比亚塔县那片迷雾还密。
“那会儿我们几个还懵着。”
曹渊接了一句,“落地没站稳,一群人围着,张口就问我们打哪儿来。”
“胖胖吓得把行李都撒了。”
“我没有。”
胖胖不服气地反驳,嘴里含着饭,声音黏糊糊的,“我就是……就是手抖了一下。”
“后来七夜和梅林说,他们还有要事。”
曹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们也不想跟去打扰,梅林就带着七夜和迦蓝,先走了。”
“我们就到这儿来了。”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了萧然一下,那点随意的神色慢慢收了。
“再往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副队忽然就晕了过去。”
“当时那个当口,恰好是红月出来的时候。”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水门先生看见了,就把副队带走去治了。”
“我们几个当时想拦,没拦住。”
“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萧然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红月出来的时候,副队栽了。
这两件事搁在一处,他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安卿鱼体内那点东西,跟他这双眼睛一样,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漏出来的。
月亮一露面,那边跟着起了反应,一点都不稀奇。
“对了,水门先生。”
曹渊转头看向坐在萧然旁边的水门。
“我们副队,还好吗?”
水门放下筷子,语气很稳。
“放心。”
“你们那位朋友很好。”
他停了一下。
“马上就到最终治疗了。”
“最终治疗”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落在萧然耳朵里,却不轻。
曹渊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往下松了半寸,沈青竹也把一直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来。
胖胖埋头扒了两口,脸上那点绷着的劲,总算松开了。
沈青竹这半天没说过话,这会儿却难得开了一次口。
“副队那边,多谢了。”
水门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
萧然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一回事,理顺了。
林七夜他们一进日本,就被水门拦下。
之后梅林带着两个人去了高天原,剩下这三位,外加一位灵魂朋友,留在了这栋楼里。
而安卿鱼,是在红月出来的那一刻栽下去的。
“最终治疗”四个字,他先前在密室里听过一回。
当时心里那根小刺还没拔出来,这会儿听着,扎得更深了些。
他忍不住想追问一句,他们到底要怎么治。
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当着这三个人的面,有些事,不好摊开来问。
他攥着筷子,端起碗,正要扒一口饭。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了。
“江洱呢?”
……
桌上静了一瞬。
胖胖嘴里的饭还没咽完,也停了下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哦,江洱呢。”
他这一句,把桌上剩下两个人也点醒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从坐进这间食堂起,他们光顾着惊讶、闲聊、抢菜,竟把另一位同伴给忘到了脑后。
倒也不能怪他们。
江洱平日里就那么静静地跟着,很少出声。
她那点存在感,比桌上一只碗还轻。
沈青竹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那道总跟着他们的影子。
水门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
“这位灵魂上的朋友。”
他抬起头,看向萧然。
“我们正在尝试,为她塑造一具新的躯体。”
“什么?”
萧然一下坐直了。
他盯着水门,眼睛都睁圆了。
“塑造躯体?”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话要搁在别处,他大概只当是玩笑。
可从这位嘴里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当玩笑听。
改命、建楼、收人、清尸兽、养出十二席执行官……这些他一路听下来,咬着牙还能接着。
可“给一个灵魂造一具身子”,这话落进耳朵里,像是从另一本书里蹦出来的。
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人死了,魂魄散了,就该各归各位。
能留下一点意识、还能开口说话,已经是天大的奇事。
至于给这点意识重新配一副能跑能跳的身子——那是连故事里都少见的活。
可眼前这位,说得跟寻常活计一样。
一个只剩下意识的人,本该就这么飘着,飘到散的那天。
他一直以为,江洱这辈子的下场,也就是缩在那台旧随身听里,靠那点电流声跟人说话。
“是的。”
水门答得从容。
“我们最近,用残缺的秽土转生,配合这个世界本来的力量,试着做了些准备。”
他顿了顿。
“眼下还在试。”
“不急。”
他又补了一句,“这种事,急不得。”
萧然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
“……你们厉害。”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服气。
换个说法,他这半年拼死拼活升上来的那点家底,在这栋楼里,竟显得寒酸了。
隔壁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台摆在不远处的旧随身听,屏幕自己亮了一下,从喇叭里钻出一缕细碎的声音,夹着沙沙的电流。
“别拿我当实验品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听得几个人都笑了。
萧然也笑了笑,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先前他还觉得自己这一身本事,跟着系统一路往上攀,走到哪儿都能站得住脚。
如今坐在这栋楼里,听水门一件一件数下来,他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眼前这位,已经在琢磨怎么给灵魂配一副肉身了。
而他,还在这儿惦记着这顿饭的肉够不够肥。
他感觉水门已经进入科技时代,自己还是原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