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越扯越远。
从刚进训练营那会儿,一路聊到沧南,聊到那间挤着几张桌子的小事务所,再聊到眼下这栋楼。
有的没的,说了一箩筐,谁也记不清到底笑过几回。
“你还记得不。”胖胖扒着饭,忽然想起什么,
“当年你说要教我打牌,教到最后就你自己赢。”
“那叫教学。”曹渊面不改色,“你手气差,怪不着我。”
“我手气差?”胖胖不服,“我那是让着你。”
“让着我,你输八把?”
沈青竹在旁边听着,没忍住,插了一句。
“你俩吵了半年了,能不能换个事吵。”
一句话,把满桌子人都逗笑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牌桌聊到训练场,又从训练场聊回那间漏风的事务所。
谁被教官罚过跑圈,谁半夜偷偷煮过泡面,谁把禁物用坏了不敢报账,一桩一桩,翻来覆去地讲。
“最惨的是那次禁物考核。”
曹渊忽然开口,“你俩谁都不认账,最后叫教官连坐,一起罚站了三个钟头。”
“那回不怪我们。”
胖胖把嘴腾出来辩解。
“怪谁?”
“怪那个禁物不禁用。”
一句话,又把人逗笑了。
萧然插在中间,听着,笑着,偶尔接一句。
这些事,他大半都赶上了。
可也有几段,是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
听着听着,倒像是把这小半年缺席的光景,一块块补回来了。
胖胖还是老样子。
一顿饭的功夫,他那盘子来回端了不知多少趟,从窗口到座位,脚不沾地。
沈青竹先是数着,数到第三盘,就不数了。
后来干脆看着他那一摞空盘,嘴角抽了两下。
“死胖子。”
他终于没忍住。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哎——”
胖胖把最后一根翅尖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
“难得能好好吃一顿,可不得多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了身,又朝窗口去了。
远远地,还隐约飘回来一句,是求着打饭的大婶多添两勺。
那大婶被他磨得没辙,到底又给他压了小半勺。
萧然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几张熟脸上一一扫过。
曹渊依旧是那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可嘴角分明压着笑,沈青竹骂归骂,还是把自己盘里那块排骨,拨到了胖胖的空盘子里。
至于胖胖本人,正端着一座小山似的饭菜,穿过人群往回挤,走两步还得侧身让一让。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见过这几个人的另一副面孔。
在迷雾里,在废墟上,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面前,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敢豁命出去。
可坐回这张桌子前,他们又都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他盼了很久。
出了这栋楼,是要命的风雨;可坐在这一桌饭菜前头,就还是当年那几个人。
……
眼角的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萧然转过头。
水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上,看着窗外。
那姿态,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萧然一拍脑门。
把这茬给忘了。
人家是带他来看正事的,他倒好,一坐下就跟老友叙起旧来。
他站起来,冲桌上几个人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就到这儿吧。”
“你们慢慢逛,我还有事。”
说完,他拉开椅子,准备动身。
“这就走了?”
沈青竹开口,语气里有点遗憾。
刚端着盘子回来的胖胖也愣了一下,抬眼看萧然。
“你去干嘛?”
“我先走了。”
萧然把话又交代了一遍。
“你们继续吃,吃完到处逛逛。”
他抬手拍了拍胖胖的肩,又冲曹渊和沈青竹点了点头。
“改天。”
“就说要走了,不多待会儿?”
胖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脸上那点没吃够的意犹未尽还挂着。
“嗯。”
萧然点了点头,一边往电梯口挪,一边回头。
“有重要的事。”
他没细说。
细说也没用。眼下这些事,说出来,这几个人也未必信,更未必帮得上忙。
“那你注意安全!”
胖胖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这一嗓子,把半个食堂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萧然回头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身后那点热闹,被电梯门一寸寸切断了。门彻底合拢的时候,那种久违的、暖乎乎的东西,也一并被隔在了外头。
……
电梯门开,又合上。
里面就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
萧然靠在这头,水门立在那头,两个人都没开口。
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这种沉默,他有点不习惯。
方才那一桌子的嚷嚷还在耳边,这会儿却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细响。
萧然垂着眼,心里却在转一件事。
方才水门说过,那道复刻的秽土转生是残次品,缺了几处关键的印。
术都不完整,那要给一具灵魂重塑身体,靠的又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没底。
“你们打算——”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怎么给那个灵魂体重塑身体?”
水门转过身,面对着他。
“在她之前,有一步得先走。”
他顿了顿。
“我们得先解决那位安卿鱼先生身上的问题。”
萧然一顿。
“随后,由他来辅助我们,进行整个计划。”
这句话,水门说得很平。
可落在萧然耳朵里,却像是把两张搁得远远的牌,啪地摆到了一块儿。
萧然没接话,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安卿鱼。
又是安卿鱼。
从红月现身那会儿起,这个名字就一直在这些事里绕。
他体内那点东西,跟高天原上那轮月亮,根子连着根子。
眼下水门要做的事,绕了一圈,还是得从这个点起头。
“可他的事——”
萧然斟酌着用词。
“跟重塑身体,有什么关系?”
水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
“等您看到他,就明白了。”
萧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靠在电梯壁上。
反正水门的口气,不像是在糊弄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那双眼睛,到安卿鱼体内那点碎片,再到江洱要重塑的身子,这些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到了水门手里,好像都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至于那根线是什么,他还看不透。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水门不打算瞒他,也不打算全说。
这栋楼里的规矩,大概就是这样——该你知道的,你迟早会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问也问不出来。
“您放心。”
水门收回目光。
“到时候,您只需要在旁边看着。”
他顿了顿。
“其他的,交给我们。”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回了。
从跨进这栋楼开始,水门就一直在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仿佛这个初来乍到的火影,真只需要当个看客。
电梯又往上走了一层。
萧然忽然想起那些卷轴,想起那面刻满符文的墙。
原来水门带他上顶楼、看那人独自坐在密室里翻文件,图的从来不只是那一堵墙。
是墙背后藏着的那条线。
他盯着水门看了两秒。
这位最高执行官,话永远说三分,留七分。
可偏偏每一句,都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行。”
萧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