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停在顶楼,门一开,两人重新走进那间屋子。
透明的墙壁后面,安卿鱼还在睡着。
他保持着先前那个姿势,脸朝着墙,肩膀一起一伏,睡得极沉。
屋里那盏白灯照着他,照着他身下那张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
墙外缠着的那圈管线静静垂着,一点声都没有。
萧然扫了一眼那面墙,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上来。
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一个人躺在里头,外头的人围着看,看得清清楚楚。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像治病。
水门走到墙边,停下脚步。
“我们在研究那道禁术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侧过头,看向萧然。
“这个世界本身的力量,可以拿来辅助它施展。”
“什么意思?”萧然问。
“那道术的根子,是拿魂魄去换。”
水门解释,“换的东西,总得有个出处,原先的出处不在了,就得另找一个顶上。”
萧然心里一动。
“哪道禁术?”
“尸鬼封印。”
水门答得很轻,轻得像随口提了一句家常。
“那道术,寻常人使出来,代价太大,可要是换个法子……”
他没往下说,只抬手,朝墙角的摄像头招了招。
那摄像头缩在墙角,红灯一闪一闪,认出了水门,却没立刻动。
过了两息,门边那块识别屏,才亮起一线的光。
……
门又响起一阵“咔咔”的声响。
三道白气从门缝里抽出来,门页朝两边缓缓退开。
外面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统一的深色制服,行动利落,额上别着护额。
为首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金属箱子,箱面上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她左边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长匣。
三人走到屋子中间,站定,齐齐朝水门微微躬身。
萧然注意到,他们看水门的眼神,跟楼下那些员工不一样。楼下的人,是敬;这三个,是服。
走在最后的那个,进门时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萧然转过头。
那一眼扫过去,他整个人顿住了。
走在最后的那人,正好在这时抬起眼。
四目一对。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点平静瞬间裂开。
“萧然!”
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这一嗓子,把屋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引了过来。
他们看看萧然,又看看吴湘南,脸上写满了茫然,显然,他们从没见过这位第五席露出这副模样。
萧然的瞳孔,一下子收紧了。
“副队?”
他喊出这一声,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
136小队的吴湘南。
萧然脑子里那本翻烂了的书,在这一刻疯狂地转了起来。
按他记得的走向,这个时候的吴湘南,本该一个人摸到日本来。
他背着蓝雨小队那一整支覆灭的旧账,来找高天原的那位神明拼命,最后抱着一缕残缺的太阳本源,跟须佐之男撞个同归于尽。
那才是他记得的结局。
再往后,那个人就再没从高天原上下来过。
可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穿着这栋楼里的制服,额上别着一枚护额,还是水门亲自带进来的人。
这是一出什么戏。
他记得清清楚楚,蓝雨小队那一仗,是吴湘南这辈子最绕不过去的坎。
这个人后来活成了什么样、怎么折在高天原上的,他都看在眼里。
可眼下这一条,跟他记得的,对不上。
萧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吴湘南看着他这副神情,眼底掠过一点了然。
“你想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
“我原本,是来报仇的。”
“高天原的那位神明,须佐之男,当年把我那支小队,一个不剩地留在了那儿。”
他说得很平,可那点平,压着的东西比谁都重。
“我找了这么久,一直没摸着法子,后来听说这边有人在收拢人手,我就过来试了试。”
“再往后……”
他停了一下。
“水门大人知道了我的禁墟。”
“我现在,是执行官第五席。”
“他们管我叫,不死。”
萧然心里咯噔一下。
不死剑者。
这个名头,他在书里见过。
只是那点本事,当年没能护住他的小队。
一个人从高天原上撑下来,背上背着一整队的名字,那滋味,萧然光想想都觉得沉。
……
萧然盯着他,没接话。
吴湘南环视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抬了起来。
那是一只常年缠着绷带的手。
萧然记得,这只手心里,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哪一年被那位神明的剑贯穿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多少医生、多少禁墟,都拿它没办法。
那是个死结。
须佐之男留在上面的那点东西,跟他这条命捆在一处。
神明活着一天,这道伤就好不了。
可现在,那只手干干净净地摊开着。
“今天早上,我发现这道伤,没了。”
吴湘南的声音低了些。
“我立刻就想明白了。”
“他陨落了。”
萧然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道剑痕为什么消失。
那位神明,是他亲手砸下去的。
天丛云剑断在他手里,勾玉被他收进囊中,人也被他砸进了那片虚无里。
剑都没了,剑留下的伤,自然也就跟着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趟高天原,算是去对了。
他抡下去的那些陨石,在天南地北,替另一个人松开了一道锁。
可这话,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那你怎么没回去?”他问。
“本来是要回去的。”吴湘南收回手,“可水门大人说,我这禁墟留着有用。”
“他说,往后要是能让日本归降大夏,我这点本事,能派上大用场。”
“我就留下来了。”
……
萧然听他说完这一长串,慢慢点了点头。
理一理,也就通了。
报仇的对象没了,人就留下一口气,干点别的。
换成是他自己,多半也会这么选。
一笔旧账,算到今天,忽然就没了主。
剩下的,是往后的路怎么走。
他忽然又看了一眼那面透明的墙。
吴湘南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那点旧账,是谁替他了结的。
这秘密揣在心里,比什么都沉。
他想开口,想说一句“那件事,是我做的”。话到了舌尖,又被他压了回去。
有些话,眼下这个场合,不能说。
“所以,你今天是……”
萧然看向他。
“水门大人说有场实验要做。”
吴湘南也抬眼看过来,“需要我这禁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接下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萧然的目光,在吴湘南和那面墙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不死。
尸鬼封印。
安卿鱼。
他脑子里那几样东西,一点点凑到了一块儿。
那道术要代价,寻常人使出来,是要拿命去填的。可要是一个死不了的人站上去……
他脑子里那几样东西,就这么“咔”一下,对上了榫。
原来水门转头去找的,不是别的,正是吴湘南身上那点死不了的本事。
萧然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