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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碎片一颤，萧然的头皮就跟着炸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点灰白的东西被刀尖挑在半空，先是轻轻抖，抖着抖着，猛地挣了起来。
四周那点阴冷的气息被它一带，跟着乱成一团。
那点抖，起初还细，细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可只过了两息，就变了。
它开始一下一下地撞，撞得那柄薄刀都在发颤，刃口上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萧然站得不算近，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渗过来。
又黏又重，压着胸口，叫人喘不上气。
他心里“咯噔”一下，魂儿都快飞了。
“系统！系统！”
他在心里连喊了两声。
“快救命啊，要出事了！”
【宿主无需担心】
【一块小小的碎片而已】
【死神会出手的】
萧然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往下落了半分。
不过他没敢全信。
这种事，光靠别人嘴上说一句“没事”，压不住那点慌。
可他转念又想，这声音上一次开口，还是在那片幻境里。
它说没事，那多半，就真的没事。
他把攥紧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
好在，系统没骗他。
碎片挣起来的那一瞬，那位死神动了。
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周身一震。
那一震悄无声息，可整间屋子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萧然只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连牙关都在打颤。
那股从死神身上散出来的气息，狠狠朝碎片压了过去。
那不像是打，倒像是按。
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高处落下来，把那点东西摁在原地，让它连抬头都做不到。
同一时间，它肚子上那道划开的口子里，动了。
先是几根手指从黑影里探出来，接着是手掌，再往后是手腕。
一双。
两双。
三双。
六只苍白瘦弱的手，从那个口子里伸出来，一齐按向那团躁动的东西。
那些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白青白的，指节一节节凸着，看着就不像活人的手。
萧然盯着那六只手，后槽牙咬得发紧。
那点东西被它们按住的时候，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远的、不成调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句什么，又被厚厚的土盖住了。
六只手掌合拢，用力一按。
“嘶”的一声轻响。
那点不甘服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被硬生生按了回去，缩进那团碎片里，再没敢往外冒。
屋子里，只剩死神那股阴冷的气味，静静地飘着。
……
“我去。”
萧然在心里偷偷喊了一声。
“死神给力啊。”
他这会儿才算真正看明白，水门那句“没有风险”，底气在哪儿。
这一手压得又稳又准。换了他自己上，怕是连那团东西的边都摸不着。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前些天琢磨那道术的日子。
当时算门槛、算代价，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了死胡同。
人家这边，抬手就办了。
……
感受最深的，是站在阵里的吴湘南。
碎片挣起来的那一下，他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离得最近，那股气息蹿出来的时候，他是头一个挨上的。
那感觉，他这辈子只碰过一回——五年前，高天原上，那柄剑穿进他手心的那一刻。
他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术要砸了，里头躺着的那个人，怕是保不住。
那一瞬，他甚至想迈出那一步，扑上去拦住点什么。
可脚底像是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直到那六只手掌压下去、气息被收回去，他才敢喘出那口气。
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抖了一下。
……
苍白的手掌下，那团碎片渐渐静了。
它不再挣，也不抖了。
死神的手臂缓缓往回收。
六只手，连带着那团碎片，一寸一寸，被它吞进肚里。
那点灰白的光一收，划开的口子慢慢合拢，最后只剩一条极淡的线。
门之钥的碎片，就这么被封住了。
萧然看着那道合拢的缝，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那块碎片在这位死神眼里，从头到尾，也就是一口吃食。
吃完了，抹抹嘴，连声都懒得出。
……
可这口气还没吐匀，他就看见，那位死神又动了。
它身形一晃，再次出现在吴湘南的背后。
萧然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人迈步进阵时的模样。
他没看萧然，也没看水门，只在跨进圈里的那一刻，微微挺了挺背。
像是要把什么，稳稳地扛住。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来之前，他就把那点账捋清楚，—那道术要拿魂魄去换，换的那一份，得由一个人出。
而这个人，是死不了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没忍住，掌心攥出了一层汗。
死神的腹部，那道缝又裂开了。
这一回，只伸出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伸进吴湘南的身子里，像探进水里，快得没有一丝迟疑。
吴湘南的身子晃了一下，没倒。
他站得笔直，像是还在撑着什么。
然后，它往回一抽。
一道蓝色的身影，被那条手臂从吴湘南体内拉了出来。
那身影泛着微光，眉眼模糊，看不出表情。
就这一抽。
吴湘南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
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声很轻，却砸得整间屋子都静了。
萧然盯着那道倒下去的身影，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明明知道他会活过来，明明知道这就是本来的安排，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魂被抽走、身子栽倒在地的这一刻，他还是心慌了。
有一种东西，比道理更快地往上顶。
那是种说不清的、替他难受的东西。
萧然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
死神把那条手臂收了回去，腹部的裂口又缓缓合上。
它提着那道蓝色的身影，身形一遁，消失在了半空。
它来时的那点阴冷气息，也跟着散了，一点一点渗进四壁，像水浸进土里。
眨眼之间，屋子里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它从来没有来过。
地上，吴湘南还躺着。
萧然站在原地，盯着那具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地上那个人，指头动了一下。
萧然的心，这才算真正落回原处。
……
惨白的白炽灯。
纯白的天花板。
别的什么都没有。
安卿鱼缓缓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白得晃眼。
他眨了眨眼。
脑袋沉得厉害，眼皮像压着石头。
他想动一动手指，可那点力气像是被谁从骨头里抽干净了，一点都使不上。
身子是空的。
是那种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剩下的还在往下漏的空。
他试着在心里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
数到三，后头的就想不起来了。
念头像水，从指尖的缝里流出去，攥不住。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把目光移向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调。
“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