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安卿鱼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躺着的姿势里拗起来。
他扶着腰,坐得极慢,肩膀都在打晃。
那张床太白了,衬得他半边脸也没什么血色。
他坐起来之后,先愣了一会儿,像是没想明白自己正置身何处。
隔间外面,萧然还在回味方才那六只鬼手按下去的场面。
那手起手落,干净利落,收放之间,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正想着,换了是他自己,得费多少工夫才能压住那团东西。
那点本事,跟他手里的长戟不是一路。
长戟是砸,是烧,是把对面一寸寸碾碎。
可那六只手按下去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光也没有,就是把一团躁动的东西,稳稳地摁回原处。
越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手段,他越看得心头发紧。
眼角的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坐起来的人影。
他猛地转过头。
“我靠。”
萧然脱口而出。
“这就醒了?这么快。”
他本以为,被折腾成那样,怎么也得昏上小半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是不是得去问问水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里头那位快点缓过来。
结果人家自己坐起来了。
……
另一头,地上那道倒着的身影,也动了。
原本立在两角的两个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把吴湘南从地上搀了起来。
吴湘南的周身,缓缓透出一团温热的气息。
那点气息不烈,却慢慢把他整个人裹住,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点了一盏灯。
方才还青白的一张脸,也一点一点回了血色。
他睁开眼。
“呼——”
他先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太危险了。”
吴湘南哑着嗓子,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水门走了过来。
“怎么了?”
他盯着吴湘南的脸色,问得很认真。
从头到尾,这一场他都看在眼里。
吴湘南也确实活了过来。
可他此刻这副模样,活像是刚在鬼门关外转了一整圈。
他扶着吴湘南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一旁,生怕他一松劲又栽下去。
“刚才那一会儿……”
吴湘南缓了缓,才把话往下接。
“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东西把我从身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拽。”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以前我也死过。”
“那时候,人死了,魂还余在这世上,散得慢,总能留个半天,守在旁边的人,还能凑上来说上最后一句话。”
“可这一回不一样。”
他顿了顿。
“这一回,魂被扯出来之后,直接进了一个黑地方。”
“四周什么都没有,黑的,空的,连个边都摸不着。”
“那种黑,不是闭着眼的那种黑,是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摸不着。”
“要不是我那点禁墟给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措辞。
“它好像有点不讲道理的意思,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就那么把我整条魂,从那个黑地方硬拽了回来。”
“再往后,我才醒的。”
他说完,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的滋味,他没法说给别人听。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多待一会儿,心里会凉成什么样。
“那会儿我还以为,回不来了。”
……
水门没说话。
他听着,神情不动,眼底却沉了一沉。
这些话,他一句句都记进了脑子里。
尸鬼封印这一手,是把人的魂当筹码往外送。
可送到哪儿去,怎么送,送出去了还能不能回来——这些,他原先并不全懂。
他当初盘算的时候,把账算得很细:碎片无意识,可封,死神不属此界,送完就走。
可他漏了一样——那个顶替代价的人,被送出去的时候,会经历什么。
如今看来,能回来的,全是仗着吴湘南那点“死不了”的底子。
换了旁人,这一趟,怕是真就回不来了。
看来以后不能乱用。
他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
……
隔间这一头,萧然早就凑到了墙边。
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一块小小的隔板弹起来,露出一个麦克风头和一排按键。
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跟里头说话又费劲又听不清,好在这栋楼什么都有。
“喂喂。”
他敲了敲麦。
声音从隔间里的一只小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可听着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了些。
“感觉怎么样?”
安卿鱼抬起头,隔着那层透明的墙,看向他。
他愣了一下。
刚醒过来,头一件事,对方不问这是哪儿,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张口就是一句“感觉怎么样”。
这问法,怪是怪了点。
换成谁,被关在一间白屋子里睡了一觉,醒来头一句就被人问“舒服吗”,都会犯嘀咕。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没什么不舒服。”
他揉着睡得发酸的脖子。
“就是有点……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又把话头转了回去。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我记得好像是……在什么地方,一下就晕过去了。”
他皱着眉。
“后头的事,有点想不起来了。”
萧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一块。
醒来就好。至于记不清的这段,记不清,反倒是件好事。
想不起来自己是被一颗碎片占了身子、被拖出来封起来,对他来说,省了多少心。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
“算是一件好事吧。”
安卿鱼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再问,就被下一句截住了。
“对了。”
萧然的声音正经了些。
“你试试,用一下你的禁墟。”
安卿鱼一愣。
他不懂萧然为什么忽然提这个。可这话说得郑重,不像是随口一说。
他垂下眼,把那点力气往丹田里聚。
那点感觉,他太熟了。
像往常一样,禁墟一开,那些藏在暗处的答案,就一条条浮上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运转了一圈,收手。
这中间,只停了不到三息。
可就这么短的一会儿,隔间外的萧然,眼睛都快忘了眨。
“感觉怎么样?”萧然问。
“没什么感觉。”安卿鱼答,“还跟平常一样,挺正常的。”
“哦。”
萧然应了一声,绷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下来。
方才等安卿鱼醒来那会儿,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那颗碎片,是从这孩子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如今被整颗剥走、封了起来,他会不会连带着,把安卿鱼那点看家本事也一起带走了?
要是这样,那可就把人坑惨了。
安卿鱼那点本事,是从那片碎片里长出来的一截枝。
根被刨了,枝还挂在身上,谁也说不准它会不会跟着枯。
他方才那句“你试试禁墟”,问得比谁都轻,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
好在,没有。
安卿鱼那点本事,还稳稳地在他身上。
门之钥的碎片走了,禁墟却留了下来,像一棵被砍去了旁枝的树,主干还在。
现在看,禁墟估计是留下来了,好样的死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