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队?!”
胖胖一抬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来的时候一手端着盘子,一手还夹着筷子,可这一下弹得又快又猛。
桌上那碗汤跟着晃出了一圈波纹,他身后的椅子也“吱呀”一声滑出去半尺。
这一嗓子,把隔壁两桌的目光都拽了过来。
几个人赶紧低头扒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安卿鱼就站在桌边。
他手里也端着一盘菜,红黄相间,热气还没散。他一脸平静地拉开椅子,缓缓坐下,像是从头到尾都坐在这儿,从没离开过半步。
“大惊小怪什么。”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
“稳重一点。”
……
胖胖却已经凑了上来。
他探着身子,脸几乎要贴到安卿鱼面前,鼻尖都快撞上人家的下巴。
安卿鱼微微一偏头,抬眼瞥他。
那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嫌弃。
“我这不是太担心你了吗,副队。”
胖胖嘿嘿一笑,顺势缩回身,一屁股坐了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嘎吱响。
“你少来。”安卿鱼拿起筷子,“吃你的。”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细嚼慢咽。
那副样子,跟胖胖囫囵吞枣的吃相摆在一张桌上,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行行行,我吃我的。”
可他哪有心思吃。
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眼睛还是跟着对面那位转,像是要把这几个钟头里错过的都补回来。
“你现在怎么样?”
曹渊放下手里的汤匙,认真地看向他。
“对啊。”
沈青竹也接了话,“当时你突然就晕过去了,给我们吓了一跳。”
“那会儿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胖胖插嘴,“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
“以为你要不行了。”
“你才不行了。”安卿鱼答得干脆。
旁人被他这一噎,也不恼,反倒笑起来。
……
他没急着往下说。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神情,像是嚼进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配上他平日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一下,格外新鲜。
他眼睫都微微垂下来,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天,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已经好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在那间白屋子里躺着的时候,他连“饿”这个字都想不起来。
如今这一口酸甜下肚,那点被掏空的感觉,才像是被填进了一点。
他醒过来那会儿,浑身上下就剩一个“空”字。
有嘴,尝不出味;有手,抬不起来。
这会儿不一样了。
一筷子一筷子吃下去,那些散掉的力气,正一点一点往回流。
“现在感觉很好。”
他咽下那口,才慢慢开口。
“好得很,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就是睡了太久,脑子还有点蒙。”
“没什么大碍。”沈青竹点点头,“那就好。”
“对了。”
安卿鱼像是想起什么,把筷子搁下。
“等会儿我吃完饭,还要去找水门先生一趟。你们几个自己逛逛。”
“找他做什么?”胖胖问。
“不知道。”安卿鱼答得很平静,“他叫我过去。”
“叫你过去做什么?”胖胖追问。
“不清楚。”他顿了顿,“不过看他那意思,不像坏事。”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真没往心里去。
……
说着,他一只手探进兜里,摸出三张卡片。
塑封的,蓝色,正面没有多余的图案,只在角落刻着一个字。
忍。
卡片的分量不轻,边角磨得溜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腹划过去,还能摸到那个字微微凸起的棱。
“这是水门大人给我的购物卡。”
他把三张卡一字排开,推到桌子中间。
“全日本通用,哪儿都能刷。”
“连坐车、吃饭、买东西,都能用。”
他把卡往桌心推了推,“水门大人说,就当是这段时间照顾不周,一点补偿。”
“每张,都有五百万的额度。”
……
桌上静了一瞬。
“五百万?”
胖胖的喉结动了动,那点贪吃的劲头还没散去,这会儿又添了一层别的光。
“日元?”
“日元。”安卿鱼点头。
“五百万日元,换算过来……”曹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来万。”
“三十来万。”
胖胖重复了一遍,眼睛更亮了。
他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句,算着算着,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正经摸过这么大面额的钱。
上一回手里攥着“巨款”,还是出任务发的那点补贴,几张薄票子,捏出汗来也不舍得花。
这会儿不一样了。
这么大一张卡揣兜里,他光是想想能拿它买点什么,就觉得五脏六腑都透着舒坦。
安卿鱼把卡一张张分出去。
“等会儿你们出去,用这个就行。”
“用完再要,跟他说一声就有。”
“这么好?”胖胖把卡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卡被他对着光一照,边角上那个“忍”字,隐隐透出一点淡蓝。
“正好。”
沈青竹伸手接过一张,捏在指间翻了翻。
“我们三个人,身上连一块日元都凑不出来,这一趟出门,说是来办事,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顿了顿,把卡收进口袋。
“从进这栋楼到现在,一直白吃白住,刚吃完就坐在这儿,盘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动都没动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斜斜地瞟向胖胖。
“也就这死胖子,从头吃到尾,一点没停。”
“什么话。”
胖胖嘴里还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反驳。
“我这是在给你们省。”
“省什么?”
“省浪费啊。”
胖胖理直气壮,“万一我一走,他们把这些菜全倒了怎么办?我多吃一口,就是替他们少倒一勺。”
……
三个人都顿住了。
这话绕是绕了点,可你要真顺着往下想,还真想不出个正经的反驳来。
毕竟这食堂的规矩,是“不限量”。
不限量,就意味着剩下来的菜,最后多半是要倒掉的。
沈青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
“你吃吧。”
胖胖也不客气,又埋头扒了起来。
曹渊和安卿鱼对视一眼,一齐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沈青竹看着这俩人,面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嘴角却绷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
过了一阵,安卿鱼那盘菜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起身,把空盘子端起来,几步走到最近的一辆收拾车边上,把盘子稳稳搁了上去。
盘底朝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
胖胖盯着那只空盘,咂了咂嘴。
“安副队这饭量,以前可没这么猛。”
“我先走了。”
他一边朝电梯那边走,一边回头。
“你们几个,别给我惹事啊。”
“知道了,放心吧。”
三个人齐齐应了一声。
电梯门开,安卿鱼走了进去。
门缓缓合上,那一截身影被挡在了后头,走廊里又只剩下食堂的喧闹。
三个人望着那扇合拢的门,一时谁都没出声。
桌上安静了几息。
胖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曹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从椅子上站起来。
食堂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窗口的热气一直没断。
就他们这张桌子,从进来到现在,没挪过窝。
“所以——”
沈青竹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现在去哪?”
话音刚落,胖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那当然是足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