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来的,是一点痛。
是他自己身上的痛。闷闷的,不密,也不狠。
一下,一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像是有人拿一根很钝的针,一下一下,往他身体最里头扎。
再往后,才是黑。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两条因为痛而死死闭住的眼缝,一点一点松开了。
睁开眼,也只看见黑。
入目,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抬起头,是黑。
低下头,也是黑。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像是被谁,一把扔进了一整块黑里。
那黑,稠得很。稠得能吞光。
他抬了抬手,没有手,他动了动脚,脚也没了。
只剩他这么个东西,好端端地,悬在这片黑的正中。
浮着,不上,也不下。
无声,无光。
他像是落进了一块石头里头。
这块石头里,什么都没有。
“系统?”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那片黑。
安静得,像是这句话,压根就没能从他的意识里出去。
“系统。”
他又喊了一声。
那黑,仍旧一点回响也没有。
“这里,到底是……”
他在这片黑里,喃喃着。
后半句没说完,就散了。
他记得。
闭眼之前,他正坐在那间修炼室里。
那股能量,把他从头到脚,灌了个透。
他喊过停,他喊过系统,都没用。
再睁眼,就落到了这儿。
这是哪儿。
是死后的地方?
是那团能量,把他揉碎了,又随手一撒,撒在了这里?
他不敢往深里想。
有些念头一旦想透,人剩下的那点力气,就先没了。
他把这点念头,往下按了按。
他忽然又想起林七夜。
想起食堂里,系统那三行字。
世界意志,宇宙意识。
那时候他急着赶去救人。
这会儿,他自己先落在了这么个地方。
那小子那边的事,他一件都还没办。
想到这儿,他竟有点想笑。笑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阵。
那时候,他两眼一抹黑。
怕活不成,怕哪天撞上一个妖魔鬼怪,连个名字都来不及报,人就没了。
可他手里,提着盏灯。
系统,它一响,他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么久,他早习惯了,有它在。
这会儿,它没了。
清清爽爽地,从这世上,抹掉了。
一个提着灯走夜路的人。
走到半路,灯,忽然灭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盏灯,他早就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前,后,左,右。
还是那一片黑。
他在这片黑里,漂着。
这片黑,不冷,也不热。
可他攥了攥手,又攥了攥。
他想握紧点什么,什么也握不着。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他闭了眼。
明明是一片黑,闭上和不闭,也没什么两样。
他还是闭上了。
像是在跟自己赌一口气。也
像是在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来的声音。
……
另一边,诸神病院里。
林七夜幽幽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先看见了那两座宇宙。
一左,一右。
一明,一暗。
中间,隔着窄窄的一道缝。
他的脑子转得快。
昏过去之前那点事,一秒就串上了。
他记得。那个东西,站在门外。
一双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一头栽进来,砸在地上。眼前便黑了。
然后,就到了现在。
他动了动。
这一动,才发觉不对。
两只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
两只脚,也被捆着。
他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把椅子上。
那绳子勒得很紧。
勒进肉里,起了印。
他试着挣,把全身的力气,都往手腕上使。
绳子不长,也不短,绷得笔直。
他挣一下,那绳子绷一下。挣得越狠,绷得越紧。
脸,慢慢涨红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处一处地试。
手腕试过了。脚踝试过了。
就连椅子腿,他都死命踹了两脚。
椅子没动。绳子,也没松半分。
他不知道那绳子是什么料子。
不像麻,不像皮,也不像铁。
比麻结实,比铁还韧。
他挣得指节发白,那绳子,一寸都没让。
他低下头,看了看身下那把椅子。
椅子是老的,木头上的漆,掉了些,露出底下的纹。
这样的椅子,院长办公室里就有一把。
他进来那天,坐过一把一模一样的。
到最后,他没了力气。
他靠回椅背,大口喘气。
额头上,一层汗。
一边喘,一边想。
从前,他一个人走过多少回险地。
捆成这样,想挣开,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他暗暗地把手腕转了半圈。
绳子,还是那绳子。纹丝不动。
他不急着再挣了。
他知道,捆得住他的东西,往后多半也有解法。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点力气留着。
等一个机会。
他压低了呼吸,把那点乱,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这楼里,早没了人。
可他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一双眼睛。
就在这时候。
哒,哒,哒。
有声音。
很轻。一下,一下。
不快,也不慢。
像是皮鞋的后跟,敲在地板上。
林七夜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有人。
不。这楼里,早没人了。
“谁?”
他把头,往一边撇过去。
他想回头。可脖子转到一半,就到了极限。
他只能看见,身后有一点黑。
小小的一团。正往他这边,慢慢靠过来。
“我尊敬的院长大人。”
那声音开口了。
不高,也不低。
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男女。
好像这声音,是从一片很深很深的空谷里,慢慢飘上来的。
“不要激动嘛。”
林七夜听着这话,心里又是一冲。
这声音,他认得。
昏过去之前,站在门外的,就是这把嗓子。
那个纯黑的、没有五官的人形。
“我看你,似乎没有很尊重我。”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他说得很稳。
“院长大人,这也是必要的程序。”
身后那声音,答得不紧不慢。
“程序?”
林七夜冷笑了一声。
“谁定的程序。”
身后没接他这一句。
“你是谁。”
林七夜问。
这一回,他问得很正式。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先笑了几声。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像有东西,在里头慢慢磨。
“我是混沌。”
它说。
“你也可以叫我——”
它顿了顿。像是刻意,给自己留了个空。
那点安静,悬在林七夜背后,一下,一下。
“克苏鲁三柱神,奈亚拉托提普。”
林七夜的全身,猛地绷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背后,点了把火。
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
他先是手指抖。
接着是小臂,再接着,是整条背。
他咬着牙,想按住那股抖。按不住。
混沌,奈亚拉托提普。
这两个名字,他听过。
梅林跟他说过。
就在那片渔村的海边,梅林问他,你听过克苏鲁神话吗。
那会儿,他把神话里的名字,一串一串地,往外报。
黑山羊,门之钥,三柱神。
他当时报得轻轻巧巧。像是在报一串,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名字。
他哪里想得到。
有一天,这些名字,会从他背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形嘴里,念给他听。
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这东西,从头到尾,一口一个“院长大人”。
叫得恭恭敬敬。
那份恭敬,一层一层包在外头。
包得越厚,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