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不该这么早出来的。”
背后的声音,慢悠悠地,开了口。
林七夜没接话。
他被绑在椅子上,背对着那团黑。
绳子勒进手腕,勒得两只手都发了麻。
他本是挣的,挣到最后,没了力气,索性不再去挣。
他现在想听的,是它嘴里那点东西。
这东西,肯说,比什么都强。
他在这椅子上,什么也做不了。
挣不动,喊不应,这楼里,连一个能搭话的活物都没有。
它就站在他背后/肯开口,就是好事。
起码,他能知道,自己到底是栽在了谁手上。
他也不指望,能从这团黑嘴里,问出什么实话。
可话,总得有人先问。
他问,它答。
一来一往,他就能多知道一点。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活头。
“不过嘛——”
那声音顿了顿。
“阿撒托斯大人说,有桩特殊的异常,需要处理。”
“所以你来了。”
林七夜抢在它前头,答了。
“诶。”
背后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意外。
“真聪明。”
“还学会抢答了。”
林七夜没心思理会这句打趣。
他的背,一阵一阵地发紧。
可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
“所以——”
他开口,“那个异常,到底是什么。”
背后的声音,安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下一刻,它换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腔调,开口了。
“这个——”
它拖了个长音。
“难道,您不知道吗?”
林七夜皱起眉。
“阿撒托斯大人。”
阿撒托斯?
林七夜一愣。
这三个字,分量极重。
克系外神之首,盲目痴愚之神,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东西,都要古老。
他记得。梅林跟他说过,在那片渔村的海边,梅林问他,你听过克苏鲁神话吗。
那会儿,他报名字,报得轻轻巧巧,像是在报别人的家事。
它凭什么,拿这四个字,来叫他。
他心里,隐隐掠过一道影子。
那影子太快,也太冷。
他没敢去接,他只当,是这团黑,在拿话,诈他。
他还没来得及问,下一秒。
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那痛来得又快又猛。
像是有人把一只手,硬生生伸进了他的脑子里,攥住了什么,往两边一撕。
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疼得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脑子最深处,往外冲。
要冲出来。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头,拱翻过去。
“什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林七……”
话音,忽然拐了个弯。
“我是……不可名状、至高……阿撒托斯……”
那句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它像是从别处来的。
从那个正往外冲的东西里来的,它借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爬。
他每吐一个字,脑子里那东西,就往外多挤一分。
挤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林七夜死死咬着牙。
他想把那句话,咬断在嘴里。
他不要它爬出来。
可他的牙,越咬越松。
汗,从额头上,一串一串地往下滚。
他的眼,慢慢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一串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
他脑子里,两样东西,正撞在一处。
一个说,我是林七夜。
沧南的孤儿,夜幕小队的队长,还有一队人,在等他回去。
另一个说,不对,你从来都不是。
那声音很大,大得像一整个宇宙,是在他身体里,翻了个身。
他想起那两座宇宙。
一明,一暗,悬在屋子正中。
他当那是死物。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定是被摆进屋子里的。
也许是屋子,本来就长在它里边。
他死死闭着眼。
他在那片翻涌里,抓住了一个名字。
抓着它,像抓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
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
……
椅子边上,那团黑的人形,静静地立着。
它望着被捆在椅子上、精神错乱、胡乱喊叫的林七夜。
那张没有五官的黑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透了出来。
是崇拜。
它立在椅子边,一动,也不动。
像在看一件,它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东西,就快要成了。
“加油。”
它开口了。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
“阿撒托斯大人。”
“马上,就可以成功了。”
……
林七夜听不见。
他脑子里,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一个声音,在那片翻涌的黑里,一遍,一遍地,念着。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声音又深又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一句一句,往他脑子里灌。
“我是……全知全能的……阿撒托斯……”
“我是……盲目痴愚之神……”
“我是……林……”
最后那一个字,断了。
他没说完。
头一歪,人软了下来,晕了过去。
……
屋子里,静了。
只剩那两座宇宙,还悬在半空。
一明,一暗,中间隔着窄窄的一道缝。
混沌立在椅子后头,看了晕过去的林七夜一会儿。
然后,它从背后,绕到了前头。
它抬起手。
朝着那座被污染的宇宙,轻轻招了招。
那团翻涌的灰紫,动了。
它缓缓地,飘了起来,朝着椅子上的林七夜,一寸,一寸,靠过去。
越靠越近。近得那股腐烂的、说不清的气味,几乎要漫到人的鼻尖。
灰紫的雾,在林七夜头顶,慢慢地压下来。
像要给一个睡着的人,盖上一条被子。
“最后一步了。”
混沌低声说。
“就快要——”
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
整间屋子的墙,被一股猛火,硬生生地炸开了。
紫色和红色的火,缠在一处,从破口里涌进来。
火苗蹿得老高,把屋子里那两座宇宙,照得亮如白昼。
灰尘、碎屑、被烧化的粉末,齐刷刷地扬起来,在半空里打旋。
那火烧得很旺。却不是随便一把火。
一半是紫的,一半是红的。
两色缠着,缠成了一束,把整间屋子里的寒气,都逼退了大半。
火光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萧然站在火里。
头发被热浪掀着,一身紫焰披在肩头,脚边的红焰,还在往上舔。
他眼底,还留着一片没散尽的暗——那是另一处地方,留给他的。
可他这会儿,已经站在这儿了。
他的呼吸,还有点乱。那地方,他不想再想第二遍。他把它,压了下去。
那片暗,还挂在眼底。
可脚下这块地,是实的。
办正事。
他缓缓地,扫了一眼屋子。
扫过那两座宇宙。
扫过椅子上,那个被绑着、晕过去的人。
那一眼,他停了一下。
椅子上那张脸,他认得。他找的人,就在这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团黑上。
……
“看来——”
混沌望着门口那道身影,语气很平。
“你就是大人说的那个异常了。”
……
萧然也在看它。
看那个又高又瘦、四肢像竹竿、一张脸黑得找不着五官的家伙。
他看了两秒。
从一片黑里挣出来,一路寻到这儿。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儿,全有了出处。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火,跟着他,往两边让开。
他站定,抬眼,打量那团黑。
他又回头,瞥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林七夜闭着眼,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胸口一起一伏。
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然后,他开口了。
“怎么。”
他冲那团黑,嗤了一声。
“克苏鲁,都这么拉了。”
“就派你这么个丑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