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
沧南的大街上,乱成一片。
方才还是寻常的午后。
铺子开着门,老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晒太阳,孩子放了学,在路上追着跑。
短短几分钟,什么都变了。
空气里,一道一道地裂开小口。
那些东西,从那一道一道的口子里,挤了出来。
它们来得很突然。
街上的人,一个都没防备。有人攥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有人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条街,转眼就成了修罗场。
它们浑身漆黑,油一样地淌着液体。
没有腿,靠几条触手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
它们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可它们认得出人。
第一个被追上的是个卖菜的老汉。
他跑得慢,一筐青菜撒了一地。
他还没跑出三步,就被一条触手缠住,拖了回去。
街上的人,疯了似的跑。
有人撞翻了摊子,有人丢了怀里的孩子又回头去抱,有人只顾自己,一路踩着一只掉了的鞋,头也不回。
喊声,哭得,混在一处。
短短几分钟,已经有好几个人,倒在了街上,没再起来。
……
街角上,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五六岁。
身上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
她没跑。她的两条腿,就那么钉在了原地。
就在她面前,她的妈妈,被那东西缠住了。
那东西的两条触手,一条缠住肩膀,一条缠住腰。
然后,往两边,一扯。
那个小女孩,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在她的面前,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血,溅了她一脸。
她脸上那些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认得那半截身子。
早上,是那只手,替她扎的辫子。
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着,站着,浑身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那不是冷。
那是人恐惧、悲伤到极致,才会有的样子。
眼泪在眼眶里转,却一颗都掉不下来。
“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妈。”
……
那东西,松开了手里那半截身子,转过来,朝着她,一挪,一挪地,靠了过去。
它那几条触手在地上撑着,爬起来很快。
它像是闻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朝一个落单的猎物,慢慢收紧。
小女孩还是站着,她想跑,她的腿,不听她的。
那东西到了跟前。
它背后,慢慢伸出两条触手。
触手的顶端,一点一点,拧成了一个又尖又硬的刺。
那刺,抬了起来。
对准了她的心口。
……
轰——
一声巨响。
炙热的气息,在这一瞬间,猛地炸开。
一团火,从侧面砸在那东西身上。
它被打得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炸开一团浓烟。
浓烟里,一丝一丝的火星,透了出来。
那火星是玫红色的。
烟,缓缓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杆长枪。长枪钉在地上,枪尖上,还残着一小簇,刚刚熄灭的火苗。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她落在长枪边上,背对着那个小女孩。
她抬起脚,轻轻一踢。
那杆长枪,“嗡”地一声飞了起来,在半空里,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回了她的手里。
红缨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
枪尾磕在水泥地上,溅出几点火星。
“小妹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受伤了吗?”
……
小女孩没看她。
小女孩的眼睛,还盯着那半截身子。
“妈妈……”
她嘴里,只是在喊妈妈。一声,接着一声。
红缨背对着她,握着长枪的手,攥紧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那点撑着的东西,就散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息。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沧南。
那一年,这座城也塌过一回。她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那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是提着枪,往火里冲。
她不想再看见第二回了。
然后,她飞快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老赵。”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交给你了。”
她把那个小女孩抱起来,塞进刚赶过来的赵空城怀里。
……
“这——”
赵空城的话,还没说完。
红缨已经转过身,提起了长枪。
她抬起头,望着街那头。
那里,十几只那样的东西,正从街的两头,往这边围。
她脸上的水渍还没干。
她那双眼睛,红了。
下一秒,她身上那股“川”境的气息,轰然炸开。玫红色的火,顺着长枪,一路烧了上去。
她一声没吭。
提着枪,就冲了过去。
……
赵空城站在原地。
他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他望着那道冲进火里的背影,张了张嘴。
“唉——”
一声长叹。
他低下头,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里那股沉睡的力量。
“还不到时候。”
八门遁甲,还用不上。
萧然把那份卷轴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捧着东西,半天没说话。
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天赋。
没有禁墟,别人觉醒了能力,一步登天。
他呢,只能靠着手里那把刀,一刀一刀,把自己磨出来。
萧然给他的东西,他起初不信。
后来,他信了。
他开始一门一门地,磨自己的身子。
开一门,疼一回,疼得他夜夜睡不安稳。
可他知道,疼,是好事,疼,说明身子在变。
这些日子,他一门都没敢真正开过。
他就练,练到如今,就算不开八门,单凭这身肉和这手刀法,他也能跟“川”境的守夜人交上手了。
他把那卷轴上的路,早就摸透了。
他算过,真到了那一天,八门全开,他敢跟天花板的人,碰一碰。
可眼下,还不到。
他这个人,开一次门,就得缓上好些日子。
这几天,沧南太静了,静得他一下子,没把这事往狠里想。
现在想,也晚了。
……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
她不哭了,她只是睁着眼,眼里全是泪,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个方向。
赵空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又叹了口气。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探进了怀里。
他摸出了一件东西,是一串铃铛,小小的一串,铜的,旧得发暗。
“睡吧。”
他把那串铃铛,在小女孩的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一觉起来,就结束了。”
……
铃铛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软。
小女孩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她身子一软,倒进赵空城怀里,睡着了。
她脸上那点泪,还没干,可她总算,睡过去了。
赵空城把小女孩抱到路边的一辆车里,让她躺好,他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然后,他直起腰。
他伸手,从后背的刀匣里,抽出了那把刀。
星辰刀。
刀出鞘的一瞬,天色都好像暗了一分。
刀身上,一点一点的星光,慢慢地亮了起来。
赵空城握着刀,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抹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摸过很多刀。
这一把,跟得他最久。他年轻的时候,拿着它,也冲过一些不知道死活的阵。
后来,刀上添了些小口,他一道一道,都留着。
“老伙计。”
他对着手里的刀,说了一句。
“我们上。”
……
火光那头,红缨的长枪,已经捅穿了第一只东西。
玫红色的火,把半条街都染红了。
赵空城深吸了一口气。
他提着刀,转过身。
朝着那座正在着火、正在流血的城市,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