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小灵通塞回口袋。
顺手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
夜里的风很大。
刮在脸上像带刺的鞭子,生疼。
我没走正门。
隔壁就是王叔家,耗子那小子估计刚躺下。
这帮家伙平时满嘴跑火车。
做事情从来不计后果。
耗子现在安安分分在念书。
是个干净的半大孩子。
我不想让他这么早接触到元少他们。
黑道这滩浑水,太脏。
能不让耗子沾,就尽量别沾。
我绕过院子,从后墙的一处缺口翻了出去。
双脚稳稳落地,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双手插在兜里。
缩着脖子,顺着胡同往镇子口走。
东关镇不大。
路口那块刻着名字的大石头,就在公路边上。
四周漆黑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在屋里睡觉。
整个大街上。
就只有风吹过电线杆子发出的呜呜声。
我半眯着眼睛,在风雪里往前走。
走出去大概两条街。
我就看到公路边的石头底下,蹲着三个黑影。
这三个人挤在一团,瑟瑟发抖。
“宇哥!”
孟亮眼尖。
借着微弱的月光,第一个看到了我。
他扯着粗嗓门,激动地喊了一声。
直接从雪地里蹦了起来。
张北辰也站直了身子。
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看着我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
我快步走过去。
没等他们开口,我先冷着脸骂了一句。
“cnm的。”
“大过年的,不在北园待着,跑这来要饭啊?”
嘴上骂着,但我走到孟亮面前。
伸出拳头,在他结实的胸口上用力捶了一下。
孟亮咧嘴傻笑,也不躲。
“这不是想你了嘛宇哥。”
“网吧那边没啥事。”
“大伙一合计,就让我和元少、北辰做代表。”
“过来给你拜个年。”
我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旁边。
元少正抱着胳膊,冻得跟孙子一样直哆嗦。
他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
眉头瞬间就皱紧了,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窜。
这孙子。
大雪天的,零下十几度。
他下身穿着条单薄的牛仔裤。
上身居然就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
连个外套都没带。
那个标志性的爆炸头。
都被雪花打湿了,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看着要多惨有多惨。
我上前一步。
直接一巴掌重重拍在元少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哎哟!”
元少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我。
“宇哥,你打我干嘛啊,我都快冻死了。”
我瞪着他。
“你他妈还知道冷?”
“大雪天穿件短袖到处跑,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是觉得东关镇有暖气包着你?”
元少吸了吸鼻涕,赶紧解释。
“宇哥,你听我说啊。”
“我们在网吧打牌,屋里空调开得足,热得不行。”
“我就把外套脱了。”
“后来一说要来找你,刚好黑车到了。”
“我一激动,直接就钻进车里了。”
“车里也有暖气,谁知道一下车。”
“卧槽,差点没给我原地送走。”
元少一边说,一边狂搓胳膊。
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心里又是气又是无奈。
我没再废话。
直接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一把将外套脱了下来。
里面就剩下一件单薄的秋衣。
冷风一吹,我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我把带着体温的羽绒服甩过去。
直接砸在元少的脑袋上。
“穿上。”
我语气不容反驳。
元少愣住了。
他赶紧把羽绒服从头上拿下来,连忙往回递。
“宇哥,这怎么行!”
“不要不要,你穿着,你穿里面也就一件单衣。”
“冻坏了你,我们回去没法向兄弟们交待啊!”
我半眯着眼睛。
眼神瞬间变冷,死死盯着他。
“给你你就拿着。”
“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这副德行,还没走到我家,就得冻死在马路牙子上。”
“赶紧穿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元少看着我的眼神。
知道我的脾气,不敢再犟嘴。
他眼眶稍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赶紧把羽绒服套在身上。
宽大的羽绒服裹着他,这才让他停止了发抖。
孟亮在旁边看着,嘿嘿直笑。
“宇哥就是疼你,换了别人,早让你冻死在雪地里了。”
张北辰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默默地把自己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风。
我双手插在秋衣的口袋里,身子也有些发凉。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了。”
“这地方没法待。”
我转过身,带头往镇子里走。
元少穿着我的衣服,赶紧跟上。
“宇哥,咱们去哪啊?”
“去你家呗,我也想尝尝阿姨做的饭。”
我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去个屁。”
“家里人都睡了,没你们住的地方。”
“就算有。”
“我也不想让我家老头子大半夜起来,看你们这几个吊儿郎当的家伙。”
孟亮挠了挠头。
“那咱们去哪?总不能睡大街吧。”
我想了想。
东关镇有家小温泉店,这会虽然早关门了。
但老板我认识。
以前在镇上混的时候,没少去他那落脚。
“去洗澡。”
“泡个温泉,把你们这一身寒气去去。”
十分钟后。
我带着他们三个。
站在了一家紧闭的卷帘门前。
上面挂着个亮着红灯的牌子。
大众温泉。
我走上前,抬起脚。
对着铁卷帘门砰砰砰就是三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
“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啊!”
里面传来老板不耐烦的骂声。
“我。”
“宇城飞。”
“开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哗啦一声。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了上去。
老板披着件大衣,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哎哟,是宇哥啊!”
“这大过年的,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进快进,外面冷!”
老板这人精得很。
前两天我在镇上让马六带人爬出去的事。
早就传遍了。
他哪敢怠慢我。
我迈步走进去。
孟亮他们三个紧跟在后面。
“弄个池子,水放热点。”
“再弄几箱啤酒,烤点串送进来。”
我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扔在柜台上。
老板看都没看钱,连连点头。
“好嘞宇哥!马上给您安排!”
“池子都是现成的,水温一直温着,我再去给你们加点热水。”
我们四个走进更衣室。
屋里热气腾腾,总算缓过劲来了。
三两下脱了衣服。
元少把自己那件短袖嫌弃地扔在柜子里。
“玛德,这破衣服,等回去我就给扔了。”
我们走进洗浴区。
就一个大池子,水面上飘着白蒙蒙的热气。
我第一个踩着台阶走下去。
水温刚好,烫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那股子刺骨的寒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我靠在池子边缘。
双手搭在两边,半眯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孟亮像个秤砣一样,扑通一声跳了下来。
溅起一大片水花。
“爽!”
孟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喊道。
张北辰和元少也跟着下来,靠在边上。
没过一会儿,老板端着托盘进来了。
两大塑料盆的肉串,还有两打冰镇啤酒。
老板把东西放在池子边上的石台上。
赔着笑脸退了出去。
我拿过一瓶啤酒。
拇指在瓶盖上轻轻一弹。
啵的一声。
瓶盖飞了出去。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跟外面温泉的热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种感觉,很痛快。
孟亮和元少也各自开了一瓶。
张北辰默默拿起一瓶,跟我们碰了一下。
“宇哥,敬你!”
元少举着酒瓶。
“新的一年,咱们兄弟在北园,必须干翻所有不服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他的话。
北园的水太深,不是靠喊两句口号就能趟平的。
“网吧生意怎么样?”
我拿了根肉串,咬了一口,随口问道。
元少嘿嘿一笑。
“好得不得了。”
“自从上次你把那几个找事的打残了之后。”
“现在周围几条街的小混混。”
“看到咱们网吧的招牌都绕道走。”
“一帆和几个兄弟天天在里面看着。”
“收钱收到手软。”
孟亮在旁边插嘴。
“就是太闲了。”
“天天待在网吧里,骨头都快生锈了。”
“宇哥,你什么时候回北园啊。”
“大伙都盼着你回去主持大局呢。”
我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过完年再说。”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北园那边别惹事,但遇到事了,也别怕事。”
“底线就是,不能让自家兄弟吃亏。”
张北辰在旁边点了点头。
“宇哥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我们四个就在池子里泡着。
吃着肉串,喝着啤酒。
聊着以前在打群架的烂事。
聊着那些被我们踩在脚下的人。
孟亮大嗓门,说到兴奋处。
手舞足蹈,在水里扑腾。
元少在旁边不时地损他两句。
张北辰虽然话少。
但偶尔插一句,总能切中要害。
气氛很轻松,很热闹。
大过年的。
跟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一起。
比什么都强。
喝到后面,两打啤酒空了。
元少打了个酒嗝。
他靠在池子边上,脸色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抹了一把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转过头看着我。
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对了,宇哥。”
“赵一帆这小子,前两天还介绍了一个兄弟进来。”
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赵一帆办事还算稳妥。
一般人他不会往核心圈子里带。
我拿起手边最后半瓶酒。
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谁啊。”
元少凑近了一点。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人,叫刘兆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