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哥在这里!”
孟亮的嘶吼声撕裂了风雪。
我躺在冰冷的积雪里。
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他狂奔而来的黑影。
我想扯起嘴角笑一下。
我想告诉他别嚎了。
老子命硬得很,还死不了。
我张了张干裂出血的嘴唇。
“亮子。”
刚吐出两个微弱的字音。
后脑勺那种钻心的剧痛瞬间排山倒海般将我吞没。
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晕了过去。
在黑暗中。
我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身体很轻,一直在深渊里往下坠。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东关镇的泥巴路。
老头子当年被人算计后那张颓废绝望的脸。
还有耗子那小子软弱又倔强的眼神。
我跟耗子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
我知道这小子心底太善。
在这个人吃人的江湖里。
心善就是给自己挖坟。
我之所以在这条道上越踩越深。
不退。
不躲。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
我能直挺挺地站到最高的地方。
把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全都死死踩在脚底下。
我要给老头子报仇。
我要护着我身边这帮敢把后背交给我的兄弟。
我宇城飞不能死。
更不能在这个狗屁南八街的小瘪三手里翻船。
江湖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你弱的时候,连路边的野狗都敢冲你龇牙咧嘴。
你强的时候,仇家也会颤抖着跪着叫你一声爷。
这笔账。
飞哥。
我记在骨头上了。
我会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套我麻袋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医院里特有的那种来苏水味。
其中还夹杂着呛人的烟味。
我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像是一股强烈的电流窜过。
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酸水。
疼。
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用重锤砸碎了重新拼凑一样。
左腿更是沉得像被灌了铅。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一下。
硬生生把那种钻心的痛楚给咽回了肚子里。
我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重影。
天花板是惨白色的。
头顶的日光灯有些刺眼。
我半眯着眼睛。
慢慢适应了周围的光线。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单人病房。
但现在里面挤满了人。
烟雾缭绕。
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我微微转动眼珠。
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看到了我的兄弟们。
元少靠在窗户边上。
他平时最爱惜的那个爆炸头,现在像个杂草堆一样乱。
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狠抽。
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马上就要吃人的凶光。
大黑站在角落里。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黑熊。
他低着个脑袋。
手掌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啪。
啪。
没有用全力,但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他在自责。
自责没有看好网吧街,让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孟亮呢。
我转动着僵硬的脖颈。
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孟亮。
他蹲在地上。
双手死死抱着头。
宽阔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个平时流血不流泪,拿着钢管敢跟十几个人对冲的纯爷们。
竟然在压抑着声音哭。
我看着他发抖的后背。
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紧接着,又觉得无比的踏实。
在这操蛋的世道。
能有这么一帮为了你发疯流泪的兄弟。
我宇城飞这辈子没白活。
我咽了一口干涸的唾沫。
喉咙里干得像有一把火在烧。
满嘴都是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强忍着剧痛。
咳了一声。
声音极其微弱。
但在死寂压抑的病房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元少猛地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直接攥进手心里掐灭。
烫得皮肉滋啦作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接从窗边扑了过来。
张北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大黑停止了扇巴掌,猛地抬起头。
赵一帆迅速收起了手机。
孟亮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那张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孟亮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宇哥。”
他伸出双手想碰我。
但看着我满身的绷带。
手僵在半空中,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
生怕稍微碰一下就弄疼了我。
“宇哥你醒了。”
“医生。”
“我去叫医生。”
大黑扯着粗狂的嗓子就要往病房外面冲。
我抬起右手。
虽然非常费力。
但我还是在半空中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制止了大黑莽撞的动作。
我扯了扯嘴角。
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
但我还是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随意的冷笑。
“嚎什么丧。”
“老子还没死。”
我的声音极其沙哑。
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刺耳。
但语气依然像以前一样慵懒散漫。
听不出半点落难的恐慌和懦弱。
孟亮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宇哥。”
“你左腿骨折了。”
“肋骨断了三根。”
“后脑勺缝了八针。”
元少走过来。
站在床边最近的位置。
他双手死死抓着白色的床沿。
呼吸很粗重。
“宇哥。”
“我们带人去早市找你的时候。”
“你已经在后巷的雪堆里冻了快两个小时。”
“你要是再晚送来一步。”
“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我半眯着眼睛。
看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
没说话。
我早就知道自己伤得很重。
飞哥那帮杂碎下手极其黑。
要不是我常年打架。
本能地护住了心窝和脾脏这种要命的地方。
我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的冰柜里了。
但我不在乎疼。
疼是个好东西。
疼能让我彻底清醒,能让我记住耻辱。
能让我记住那个光头踩在我脸上的猖狂。
我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
南八街。
飞哥。
这个盘口到底有多大。
那个光头手里养了多少敢下黑手的亡命徒。
这件事,绝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去硬拼。
大张旗鼓地带人过去砸场子。
那是没脑子的街头古惑仔才干的蠢事。
我宇城飞办事。
要么不动如山。
要动,就直接把他连根拔起。
斩草必须要除根。
不然春风吹又生。
我转过头。
看着站在床尾的赵一帆。
“一帆。”
“街上乱了没。”
我一开口。
没有问谁打的我。
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喊着要报仇。
第一句话。
问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本盘。
这就是我作为他们主心骨必须有的定力。
赵一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眼神极其冷静。
“没乱。”
“宇哥放心。”
“你出事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封锁了。”
“外面的人只知道你回老家办点急事,几天不在。”
“网吧街那边,大黑加派了双倍的自家兄弟。”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点了点头。
赵一帆办事。
我永远放心。
白纸扇的脑子,有时候比十把砍刀都管用。
我又看向张北辰。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北辰。”
“有没有留尾巴。”
张北辰抬起头。
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
“早市那边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打发了几个看到的人。”
“不会有条子顺藤摸瓜找麻烦。”
我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又是一阵刺痛。
但我心里彻底踏实了。
家里没乱。
后院没起火。
那接下来。
就是该算这笔总账的时候了。
我越是不发火。
病房里的气氛就越是压抑。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孟亮是个直肠子。
他最受不了这种安静。
他猛地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草。”
“宇哥。”
“你给句话。”
“只要你点个头。”
“我特么现在就带兄弟们去把那帮杂碎的皮给活生生扒了。”
“老子不活劈了他们,老子就不姓孟。”
孟亮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大黑也跟着咆哮了起来。
“宇哥,我去。”
“我带人去平了他们。”
“就算今天把这条命搭进去,也得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我看着他们暴怒的脸。
眼神慢慢变冷。
我没有顺着他们的情绪走。
我只是语气极其平淡地反问了几句。
“去平了谁。”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你知道他们现在的落脚点在哪吗。”
“你知道他们场子里藏着多少家伙吗。”
我连续三个问题。
直接把孟亮和大黑问得僵在原地。
他们涨红了脸,喘着粗气,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我扯了扯嘴角。
带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冷笑。
“出来混。”
“光凭一腔热血是填不满这个无底洞的。”
“被人打了就嗷嗷叫着去拼命。”
“那是街头没脑子的小痞子。”
“动脑子。”
“杀人,也要诛心。”
我的声音在病房里冷冷地回荡。
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知道。
我宇城飞没有认怂。
我只是在把刀磨得更亮。
只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元少盯着我。
他慢慢低下头,那张平时总挂着痞笑的脸上。
此刻布满了森然的杀机。
他看着我满身的伤。
一字一句。
“宇哥,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晚安啦 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