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话字字铿锵。
转身,她又对京兆尹道:“大人,这母子二人意欲何为显而易见,他们结亲是假,敲诈是真,辱我元家的女儿名声,毁我元家清白,罪大恶极,万不可恕,请方大人明察秋毫,不让坏人得逞,不让元家蒙冤。”
母亲打定了主意,这次绝不能轻饶了宋家母子,不然日后还有的麻烦。
京兆尹点头:“元夫人话说得不错,宋氏母子生性贪婪,实不可恕,今日本官就要好好教导你们为人的道理,来人,上诉者宋明诚——”
他的话未说完。
这时,一道尖细高昂的声音响起:“圣旨到。”
是皇后身前的刘公公,他满脸堆笑,得意洋洋地踏着碎步而入。
圣旨?
怎的是他来传?圣上面前宣旨的公公一直是孙福海啊。
我正思量着,刘公公便笑着走到正堂的位置:“元夫人安,咱家先贺元姑娘大喜啊。”
母亲皱眉:“公公,您贺谁大喜?”
刘公公没答,他只道:“圣上的旨意已下,元英姑娘接旨吧。”
我心中一惊,只觉得背后有密密的冷汗浸出,刘公公怕是来者不善,这旨意?
我的目光扫过宋明诚的脸,暗暗咬牙。
刘公公拉着嗓子喊:“元姑娘?”
我无奈,只得跪下。
刘公公笑得更是得意:“圣上有旨,元家之女元英秀外慧中,品性纯慧,今有宋家儿郎登门求亲,此乃祖上牵线之良缘,不可辜负,特赐二人三日后成婚,喜结良缘。”
母亲在我身前跪着。
她听到此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圣上不能这般,这宋明诚是何德行,圣上知不知?”
刘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元夫人这是欢喜坏了啊,圣上觉得姻缘难得,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如此凑成好事儿,又得圣上赐婚,实在是天赐良缘,元家的福气啊,元姑娘,接旨吧。”
他用手托着,递给我。
我望着那圣旨,没动。
为何是这般?圣上不想我做皇家儿媳,我不做便是,可他如此草率地将我许给宋明诚是何意?
我死死咬着唇。
刘公公再喊我:“元姑娘?”
他步步紧逼,脸上的狞笑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瞬母亲便站起身来,她要去抢那圣旨,可,可她不能啊,我清楚一旦她做了什么失格失仪的事情,便是直接将除去元家的把柄送上了啊。
不。
我如离弦的箭一下子冲了过去,抢了那圣旨,颤声道:“元英接旨,谢圣上恩典。”
“母亲——”
元欢尖叫出声。
我转头去望,是母亲,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
母亲醒了。
可她仿佛在那一瞬便老了数岁,身上再也没了之前那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我眸中含着泪:“母亲,咱们不能抗旨。”
母亲的眸光如老妪一般。
她道:“是元家连累了你,元英,是父亲和母亲连累了你。”
我缓缓摇头:“母亲,不是的,我是元家的姑娘,怎会是元家连累了我呢?元家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了,真的,母亲,嫁给宋明诚就嫁吧,他虽德行不强,可他也不敢欺负我的——您之前说要我嫁给表哥,我便在想表哥不喜欢我,我不能因为为自己谋将来而迁累了他的,是不是?”
母亲咬着牙:“可若是你真嫁了他,你的后半辈子也毁了啊。”
我摇头:“不会的,母亲,我嫁过去便安分过日子,若实在过不下去也能想法子和离。”
母亲苦笑。
她知道我这话是哄她,因为圣上赐婚,和离谈何容易?
我攥着母亲的手:“母亲,我会照顾好自己,这宋王氏虽刁蛮,但她的泼辣只在表面,不是皇后那般的心口不一,这般的人该是更好相处。今日之事是皇后怕我嫁给别的皇子,才急于断我的后路,想想她之前哄我时的种种——母亲,若是宋家是狼窝,那皇家便是虎穴,狼窝总比虎穴强些,不是吗?”
元欢这时捧了药来。
她的眼圈很红,显然是煎药时哭过了。
元欢跪在了地上:“母亲,我当初就不该让阿姐帮忙退亲,是我的错啊。”
我拽起她:“欢儿,造化弄人,怪不得任何人。”
怪圣上?
不,圣上不曾见过宋明诚,乍闻此事,再有人故意煽风点火,赐婚的圣旨便下了。如此正好解圣上的燃眉之急,让两个儿子不再因我闹腾,同时也杀一杀元家的士气。
一举数得。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道:“罢了,你的心思总比元欢要多一些,若咱们元家非要有个女儿嫁过去,是你也好。”
元欢哽咽着:“母亲,我的嫁妆我不要了,都给了阿姐吧。”女子出嫁能傍身的只有嫁妆,这是女子的荣耀也是女子的底气。
母亲摇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也是元家女儿,元欢,若元家真有那一日,只愿你别怨我们。”
母亲是寒了心。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她虽知道,可从不曾这般感同身受过。
元欢哭得更凶了。
她摇头:“不会的,母亲,咱们永远不会有那一日,元家从来没有过谋逆的心思啊。”
母亲望着窗前摇曳的树:“元家是不曾有谋逆的心思,但元家有谋逆的资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中安逸,边疆稳固,又有谁还记得曾经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人呢?”
话中的悲凉分明。
我也落了泪:“母亲,您要劝劝父亲,富贵显赫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人能活着——母亲,我嫁给谁也不重要的,有嫁妆傍身,日子总不会太难,可您与父亲——”
门被大力推开了。
是小秋。
陶姑姑皱眉:“毛躁躁地做什么?”
小秋的面色很难看,她被陶姑姑呵斥了一通瞬间便冷静了下来,瓮声瓮气道:“没,没什么,被圣旨惊着了。”
小秋早就知道了圣旨的事情,所以她不是被圣旨惊的。
她有事没说。
见状我给元欢递了个眼色,让她安抚着母亲,我寻个理由出去看看。
小秋正在外面急地转圈圈,见我出来如蒙大赦一般:“小姐,贵妃差人递了消息来,老爷听闻圣旨之后便在宫门前长跪不起,求圣上收回旨意呢。”
我眼前一花。
父亲他——
圣旨下了如何还能再收回?
他一向念着雷霆雨露皆是圣恩,可现在怎的就糊涂了?
莫说这个宋明诚是个全须全尾的男子,就是个瞎子瘸子,圣上要我嫁我也要嫁的。父亲这般长跪不但不会让圣上收回成命,反倒会让圣上觉得是爹爹挟功逼宫。
不成,我要去把父亲劝回来。
我嘱咐着小秋:“莫要告诉母亲,我去去就回,对了,去让表哥劝母亲,尽量不要让母亲知道我不在家中。”
马车已经备好了。
我快步上去,马车一路往宫里去。
父亲跪在启明宫前。
他的背笔直,人虽是跪着却依旧带着武将的风骨。
旁边御前总管孙公公在旁苦口婆心地劝着:“大将军,圣旨已经下了,这,这婚事便是成了啊,再者圣上也是听闻这婚事是老将军当时定下的,老将军总不会坑了自家孙女吧。”
父亲不语,他依旧跪着。
孙公公这时瞧见了我,眸中瞬间有了光亮:“元姑娘,快,快来劝劝大将军。”
父亲转头。
他看到了我,绷紧的脸上瞬间有了裂隙,逐渐扩大。
我上前:“父亲,女儿来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