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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望着我。
我跪在他身前：“孙公公，我想与父亲说两句话。”
孙公公退到了远处。
我道：“父亲，我儿时便记得您教导阿哥要时时记得为臣的本分，不能生僭越与怨怼之心，还有一次，仅是一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话就让阿哥抄写了上千遍。”
父亲的身子僵着：“英儿，父亲上阵杀敌从不曾怕过，哪怕是丢了命，父亲也不怕，父亲觉得这是为国为民，但父亲不想委屈了你，丝毫不想。”
我懂。
父亲自幼最疼我，他将一切好的都给了我，更希望我嫁一个好的男子，一生无忧。
我叹：“父亲，若是此时朝廷需要我去和亲，您会应吗？”
父亲有些不解。
我又道：“或者是遂了皇后的意思给太子做妾？您觉得呢？宋明诚确实算不上良人，但圣上有圣上的思量，为家国天下的思量，让我嫁与他，于国于民，利大于弊。”
圣上有他的种种思量。
或许有对祖父当年的承诺，或许是为了化解两位皇子因我而起的纷争，再或许是为了试探一下父亲的心思，对皇室，对朝廷的忠诚，所以父亲只能应允，且圣上不会收回成命。
父亲缓缓道：“帝王谋，他学到了骨子里。”
是，他是一位合格的帝王。正因为如此他会毫不犹豫地下旨赐婚，不顾及别的儿女私情。
我又道：“比起给太子做妾，嫁给贵妃之子，做别人手中的利刃，我想我更倾向于嫁给宋明诚——不为别的，只因能少些纷争，让元家能从夺嫡一事中抽身而退。”
来时路上我便思量过了。
嫁给宋明诚或许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不用耽误表哥，能让元家抽离储位之争，所以衡量利弊之后，我嫁。
父亲点头。
动作异常沉重。
我道：“父亲，咱们回吧，母亲还等着您，欢儿也等着您呢。”
我来时竟忘了嘱咐小秋别将此事告诉元欢。
都是父亲的女儿，元家的女儿，她若是听闻父亲这般强硬地替我去争，心中定会不舒坦的。
父亲点头：“好，回去，我回去筹办你的婚事，英儿，你虽是下嫁可也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不能让别人瞧不起。”
我笑着点头。
可心中对于成婚的期望早已碎了一地，再无任何希冀。
夜。
十分的静。
我在床上坐着，思量着。
小秋陪着我。
我道：“再去找孙巧鸢，让她务必想法子勾住宋明诚，哪怕是做妾，也要入宋家去。”
小秋十分不解：“小姐，您这是何打算呢？”
我道：“宋明诚喜欢她便让他们长厢厮守吧，我只要依照圣旨嫁给他，不一定非要做真正的夫妻。”
小秋瞪大了眼睛：“小姐糊涂啊，这，这若是没孩子，您拿什么在婆家立足？夫妻长久不圆房，连下人都不会瞧得起您啊。”
我用手敲着小秋的头：“笨蛋，我只是眼下不想理他，还没想过日后呢，日后若是他能上进些，再做夫妻，再有孩子也不晚啊，可眼下不成。”
我十分肯定。
眼下是一定不成。
我不会要孩子，也不想与他有什么，唯一的法子便是让孙巧鸢与之纠缠，我乐得如此。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秋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我瞅着她。
看她皱在一起的小脸，不知怎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小秋你这眼下就开始愁了，日后怎么办？愁白了头发吗？”
小秋道：“日后？”
日后啊，眼下是还没嫁过去，日后可是要嫁过去，愁有用吗？没有，还是要遇水修桥，遇山铺路，慢慢走，慢慢看。
半宿繁杂的梦，醒来让人有些迷糊。
天光大亮。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婚事在即，院子里外都要布置，且时间很紧，因而天一亮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窗上贴了喜字。
红彤彤的很是好看。
我瞅着那光在字镂空的地方照进来，有些恍惚。
元欢来了。
她带着一个小匣子：“阿姐，这些年我多少攒下了一点，您别嫌少。”
我饶有兴致。
呀，这“小金库”还真没少攒。
只是她的用度远不如我，能攒下这些除了年节家人的赏赐以外，素日定也是省吃俭用。
我将匣子盖好：“欢儿，这东西我收下了，但家里给你的嫁妆你别再给我了，父亲和母亲会给我准备，你的你就收好，钱秀才家里也不富裕，你嫁过去多些嫁妆体面的同时手里也能宽裕些。”
元欢仍是担心：“阿姐——”
我的手落在她的发上，发丝细软：“欢儿，原本就该是我嫁的，所以你也不必愧疚，祖父生前待我很好，于情于理都该是我替他偿还宋家这一段情——”
宋家或许是个泥沼，但终不是地狱。
皇家看似荣耀，可实际呢？近来的种种让我清楚地看到了这富贵背后的算计与丑陋。所以没嫁入皇家我也不后悔，嫁去宋家我也不怨人，命该如此，该着我是宋家的媳妇儿。
宫中来赏赐了。
先是圣上与皇后的赏赐，林林总总两三抬，随后便是贵妃的，她也送了许多，虽比不上圣上给的贵重，但也是用了心思。
她送了我一件嫁衣。
嫁衣之上刺的是六尾鸾凤。
鸾凤一品命妇可穿，我的身份不太合适，但送赏赐的宫人告诉我：“这衣裳本是娘娘原本做给家中妹子的，特意求了圣上送给了姑娘，为的便是要个凤凰涅槃的好预兆。”
鸾凤不是凤凰。
但在坊间与凤凰的寓意相差不多。
凤凰涅槃而重生，她的用意深远。
我谢过。
那宫人叹了口气：“姑娘，贵妃娘娘没有与姑娘为难的意思，真的。”
我点头：“姑姑，帮我谢娘娘的好意，若有机会来日必将报答于她。”
贵妃不曾害我，我清楚，从她差人偷偷告诉我父亲在殿前跪着时我便知道她无意与元家为敌，而真正对元家起了杀心的人就该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