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之日到了。
元家虽是贴满了喜字,可人人脸上都不带丝毫的欢喜。
我一大早晨便被挖了起来。换了嫁衣,开始上妆,小秋早在一两年前便练习过新娘子的妆容,只等着我大喜的日子她能亲手帮我妆扮一二。
然而今日没有原本料想的宫中嬷嬷帮忙,只有她和几位家中婆子,母亲本想着寻京中最手巧的娘子来帮我梳妆,是我婉拒了。
小秋就很好,不必再兴师动众了。
我坐在镜前:“不必画得太漂亮,小秋,你该懂我的意思吧。”
小秋想了想,点头。
她懂。
因而在懂了我的意思之后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暗一个色的脂粉,衬得脸色发暗,深色的胭脂让我看起来老了几岁,眉毛画得粗且下垂,又难看了几分。
她这一通操作下来简直是给我换了一张脸。
老气横秋的一张脸。
我忍不住地笑:“小秋,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些,怎的以前我就没发现你有这么好的手艺?”
小秋轻哼:“小姐,日后我天天给你画,如何?”
我又笑了。
这个活宝是懂我的。
可人不能日日戴着面具活着吧,瞒得住一日可瞒不住一辈子。
算了。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母亲给我的柠儿,梦心都是姿容上佳的美人,有她们在前我也不必太担心。
元欢来了。
她进门瞧见我,惊得嘴都张大了:“阿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浑不在意:“做新娘子出嫁啊。”
元欢来了兴致:“阿姐,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妙计?快,快,说给我听听。”
我的手指戳在了她的额头上:“傻丫头,我能有什么妙计,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囤罢了。”
元欢的脸又拉了下来:“阿姐——”
她该是又想着说愧疚的话,可大喜的日子她说得太多也不吉利,遂又扬起了笑脸:“阿姐,你,你一定要让自己幸福些昂。”
我点头。
母亲这时也到了门口。
我有些诧异,她该在前院照应宾客的啊——
母亲笑:“我来看看你。”
她笑中难掩落寞。
我心中已经有了思量,如今元家的情形如此,来贺喜的人该不多,许多人家都是避而远之,也有不得不来的会过来转一圈,饭也不吃,匆匆又走了。
我这个一品大员的嫡女出嫁甚至比不过一个五六品官员的庶女出嫁时热闹,说来也可笑。
母亲又要嘱咐我几句,这时正端了东西出去的小秋在门口处就与一人撞上了,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母亲回头刚要问一句,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
我也顺着望过去。
是一个男子。
他穿着厚重的披风,遮住了头,风尘仆仆,虽看不清容貌可他的身姿异常熟悉。
我又惊又喜:“阿——”
嘴被元欢捂住了。
她用力朝我摇着头。
是啊。
是阿哥回来了,可我不能喊他,哪怕是在自己的内院里,也有好多下人会听见。阿哥是驻守边关的将士,没有圣上旨意私自回京是砍头的大罪啊。
我的泪湿了眼眶。
他不该回来,不该这般冒险的,京中人多眼杂,多少人等着抓元家的把柄。
小秋关上了门。
母亲一下子就冲了过来,她抱着阿哥哭出了声音:“我的儿,你怎的就回来了?你,不该回来啊——”
压抑着的声音里带着欢喜和忧愁。
阿哥扶住了母亲,他道:“城门口有我曾经的下属,偷偷放了我进来,我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母亲,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该早早回来。”
母亲站定,哽咽着道:“你回来也无用,岗儿,你去与你妹妹说几句话吧。”
阿哥走向我:“英儿,是阿哥回来晚了。”
不。
我摇头,母亲说得对,他回来也无用。
圣旨下了,怎能不嫁?
即便是祖父活着也不能。
圣上的旨意对也是对,不对也是对,没有人会质疑,会反抗的,不然便是意欲谋逆的大罪。
阿哥看着我:“英儿,嫁去宋家非你本意,阿哥知道,如今阿哥也不能再扭转什么,只告诉你在宋家谁不让你痛快,你也不必让他痛快,定要睚眦必报,不用忍。”
我点头。
宋王氏这个人我了解一二,我若是忍,她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阿哥又道:“另外阿哥会努力地让圣上准你们和离的,你等我。”
他努力——不如说是拼命吧。
将士只有在打了胜仗之后接受圣上召见之时可以向圣上提一个请求。可这样的胜仗大多是用命换来的。
我摇头:“阿哥,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你不必太担心,阿哥,咱们元家的处境今非昔比,你也要自己保护好自己。”
自古军者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都不怕,怕就怕帝王疑心,小人作乱,腹背受敌。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
宋明诚来了。
母亲要出门去受他跪拜了。
她回眸:“岗儿,你快走,别让人瞧见了。”
阿哥点头,他回眸看我:“英儿,我背你出去吧。”
我摇头。
不成的,他不能背我出去的,这般会让人瞧见。
阿哥笑:“亲妹子出嫁哪有不让哥哥背的?来,我送你一程,到了你院门前便让昱容背你,如何?”
好吧。
元欢扶着我,我趴在他背上,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
这一路好近,却又好长。
我听着阿哥的心跳,闻到了他身上汗渍渍的味道。
他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让我等着他,等他打了功劳回来求圣上允我和离,到了那时圣上便不会不应了吧。
和离了的女子大多都不会再嫁了,即便嫁也是要低头择婿,再也不会与皇室有何牵扯了,到那时四皇子也该成亲了,那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阿哥又给了我希望。
是的。
我盼着和离的希望。
阿哥止住了脚步,何昱容在那等着我。
他看到阿哥并不意外,只笑:“好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快回吧,不然真让人瞧见了连我也要被连累了。”
阿哥点头。
他将我放下,道:“英儿,等着阿哥,一定。”
阿哥走了。
我望着他匆忙的身影,又想哭。
何昱容笑:“再哭妆可就花了,花了妆就又成了美人一个。”
好吧,好吧,我不哭了。
嫁妆一抬抬地往外。
我拜别了父亲和母亲后再次被何昱容背着往外。
轿子就等在元家门口。
虽是圣上赐婚,可一切用度都很敷衍,包括这花轿,不知坐过多少新娘子,里面的红都褪了色。
花轿打头,棺材压阵。
期间都是元家给我准备的嫁妆,一应俱全。
花轿停,是一处挺小的宅子,也不知宋家怎么寻来的。
我下了花轿。
门口又放了鞭炮,却无贺喜的人。
也对,到底他宋家在京中没朋没亲人,谁会来贺喜呢?
我进了门。
孙王氏等在正厅,有人张罗着让我与宋明诚拜天地。
我站在堂中。
宋明诚却找不到了,只眨眼的功夫。
宋王氏也急了:“儿啊——明诚——宋明诚——”
院子不大,可宋王氏来来回回喊着也找不到宋明诚的踪影,这堂怎么拜?
我站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思量,一把撩了盖头,对小秋道:“走,咱们回房。”
小秋也是满脸的怒:“这,这宋家也太过分了。”
过分吗?
挺好啊,我本就不想与他拜天地。再说这院子里也没客人,就元家的陪嫁和宋王氏,也不算丢人。
洞房里摆着红烛,窗上铺着红色的被褥,用料很差,喜字贴的更是敷衍,歪歪扭扭。
呵。
我轻笑着:“看来咱们这位姑爷也挺不乐意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