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
我惊得一个趔趄。
宋王氏此时也回过神来,她哭嚎着:“哎呀,这是祖宗开眼啊,保佑你还活着啊,衍哥儿啊,那两年我吃不下睡不着,总觉得你还能回来——”
宋衍眸光中的阴冷显而易见:“是吗?那劳嫂子挂心了。”
宋王氏上前几步:“来,来,让嫂子看看,你怎么穿上了这衣服?还有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衍哥儿,你这几年怎么过来的?”
她要拽宋衍的衣袖,被他避开了。
这时,有一侍卫横刀而对:“退下,将军不喜与人拉拉扯扯。”
宋王氏和宋明诚都是一惊。
将军?
这宋衍成了将军?
宋王氏又惊又喜:“真是祖宗保佑啊,我衍哥儿成了将军,那我岂不是成了将军的嫂子,衍哥儿,这长嫂如母,你若是立了大功,会不会给我也封一个诰命?还有,还有明诚你也不能不管啊,他是你嫡亲的侄子——”
有侍卫搬了椅子来。
宋衍大马金刀地坐下,眸光依旧冰冷:“嫂子,你不该给我解释一下你们怎么在京中吗?”
他摆了摆手,一众侍卫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中有些暗。
宋王氏讪讪地笑:“这,这家里穷的都要揭不开锅了,我便思量着带着明诚来京中讨个媳妇儿,想着再谋条别的出路——衍哥儿,这与元家的婚事你也知道,老爷子临终那会儿说这媳妇儿给你,你没应,我便思量着这么好的姑娘不能便宜了别人,这明诚也是宋家的孙子,来京中寻元家孙女成婚,合情合理,是不是?”
宋衍什么都没说。
他的眸光依旧暗沉沉的,似无边际的深夜。
宋王氏继续说着:“衍哥儿,你如今做了将军,什么样的媳妇儿寻不到呢?这两人如今也成了亲,又是圣上下旨赐的婚,这,这生米也算成了熟饭啊。”
我却被宋王氏的话惊得半晌开不了口。
这婚事原本是宋衍的?
就因为宋衍的拒绝,所以才让宋明诚有空子可钻,与我成了亲。
恼怒在心底里涌动,混账,我要告他们母子欺君。
可转念一想,这,这是欺君吗?
到底这宋明诚也是宋家祖孙,再者那婚约上也不曾写要谁来娶我,正如当初父亲动了心思,想让元欢嫁过来一样,实在算不得欺君。
我偃旗息鼓。
再看宋衍,他的脸沉着,不怒自威。
一个毫无背景的寻常人能在军中崭露头角已经十分不易了,更何况是他这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人?
定是厉害的角色。
这时,宋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元英,你怎么说?”
“我?”
我还能怎么说?
若是昨日我没出元家的门他过来,或许还能到圣上面前狡辩一二,悔了这桩婚事。
可如今呢?反悔了去嫁宋衍?
开什么玩笑!即便我不顾自己的脸,不顾元家的脸,圣上能应?先嫁了侄子再嫁叔叔?于伦理纲常哪一样说得通?我说我没与宋明诚洞房,谁信?再者这宋衍一看就精明得似猴子,我与之成了夫妻他得算计的我头发都不剩一根的——
所以认命吧。
不管是我熬死了宋明诚还是等来了阿哥的功劳替我求这和离,终归还是有解脱的那日。
我挺直了腰板:“进了宋家的门便是宋家妇了,小叔,我们都该顾全宋家脸面。”
宋衍的脸更黑了几分。
小叔。
这两个字便摆明了我的立场。
元欢来了。
是母亲听闻奉旨回京的宋将军在回京之后没有入宫面圣,而是径直来了宋家时,心生疑窦,让她来看看情形如何。
房中。
元欢捶胸顿足:“别的且不说,就从人品而言这宋将军就比宋明诚好几十倍!阿姐,您知不知这京中多少闺中少女想着嫁宋将军的?您就该及时的拨乱反正。”
知道。
之前于念念还曾与我提及。
可宋衍再好我们也是没缘分,这也是事实。
我掰着手指头与元欢解释着:“我已经入了宋家的门,便是他宋明诚的妻,这桩婚事还是圣上下旨赐婚,什么叫拨乱反正?宋明诚是不是宋家的子孙?那条子我们都瞧见过,没指名道姓写非要是宋衍,是不是?”
元欢点头。
我又道:“宋衍很好,可他越是好,越是得圣上器重,越是有本事我便越不能嫁,你信不信圣上赐婚之前绝对不知宋明诚与宋衍的关系。”
元欢有些不解:“这,这是怎么讲?”
我道:“宋衍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与元家分庭抗礼的人,为的便是削弱元家的势力,若是我嫁了宋衍,圣上还能睡得安稳?”
元欢瞪大了眼睛:“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儿:“不是好像,是必须。”
圣上对元家动了心思,元家若是安分的没落,圣上也不会顶着背信弃义的名声贸然动手,那时我能保全,元家也能保全。
母亲在我出嫁前将自己的私产嫁妆都给了我,便是做好了元家没落的准备。可若是元家一直屹立不倒,还要与人强强联合,那便是自掘坟墓了。
我活不成,元家众人都活不成,这点我该明白。
元欢道:“可是阿哥还是深受圣上器重的,若是圣上真容不下元家,又岂会让阿哥在军中继续建功立业呢?”
是,阿哥在军中没有被为难。
因为他手下的兵将以及在军中的权威远不及父亲,且圣上也要留有元家来抗衡宋衍,他不想再养虎为患,便会让两家人各自牵制,平衡。
元欢懂了。
她道:“会不会是有另一种可能,圣上也是为自己的名声思量,才在削弱元家的同时没有再下狠手?”
会的。
人越是老了越是疑心,也越是稳妥。
他苦心孤诣求的是江山安稳,所以不到忍无可忍之时绝不会卸磨杀驴,一来是为自己帝王的名声,不寒朝中武将的心,二来也是预防着真有战乱再起的那一日不至于无人可用,到底元家还是有真本事。
小秋送了茶来。
我正与杨姑姑一起理着嫁妆单子。
小秋撇嘴:“那老妖婆又往咱们这边来了,小姐,您可提防着些,她没安好心。”
话音才落门就被推开了,果然是宋王氏。
这次她脸上没多少笑,入门之后直接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上:“元英,如今你也不必觉得自己亏了,我宋家也算与你元家是门当户对了。”
“哦。”
这是她觉得宋家出了一个宋衍便扬眉吐气了。
可笑。
且不说宋衍是新起之秀,与元家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就说这宋衍功劳再大又与之有何关系?
宋王氏得意洋洋:“你该不知咱们与衍哥儿的关系,婆婆早亡,是我进门之后把几岁的衍哥儿带身边一手养大的。”
我道:“长嫂如母,如此也应该。”
宋王氏点头:“可不,如今我只等着衍哥儿从宫中回来替我求一个诰命,再给明诚求个一官半职,哎呀,论起来元家如今日薄西山,也该是你高攀了我们宋家才是。”
我眸中的笑意分明:“那就先恭喜您了,如此也不用惦记着我那点子嫁妆了,是不是?”
宋王氏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靥如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您之前还说要我拿钱出来买宅子,如今小叔凯旋,这圣上必定会赏赐将军府,到时候您这位嫂子搬进去,不就是将军府的老夫人了吗?哎呀,要我说这可比住儿媳妇买的宅子要强百倍呢。”
宋王氏的脑子一转。
可不。
宋衍没娶妻,这内宅中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想想威风八面的掌家夫人,她欢喜又得意,哪里还用看我这儿媳妇的脸色?
我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笑:“您还是赶紧去与小叔说吧,我看小叔这人刚正不阿的,万一要是推拒了圣上的赏赐,您这老夫人可做不成了。”
宋王氏连连点头,火急火燎地走了。
我松了口气,她爱怎么闹腾,也随便去闹腾谁,只要不来烦我便成。
我正要再看手下的账本子,窗子外一声男子的冷笑。
嗯?
有人?
我心下一紧,莫不是我这般挑唆宋王氏被宋明诚给听到了?想着我便起身去推窗子。
叶子有些黄。
被风刮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