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宋明诚依旧没来。
不知是在哄孙巧鸢还是忙着与宋衍诉旧情,总之我又是舒坦地睡了一夜。
嫁妆的箱笼都归整好了。只是这宋家太小了,实在没有闲着的房间来放这些东西,小秋很是上愁。
我笑:“愁什么?用不了几日咱们就能搬到新宅子里去了。”
小秋不信:“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宋将军若是有脑子的就不会让老妖婆搬进去。”
嗯,我也这般想。
所以我更觉得宋衍会给她买一处宅子给其住,哪怕小一些,破一些,地段儿差一些,总归也是顾全了亲人之间的那点子情意。
立秋了。
阳光没了之前的燥。
宋王氏的喊声从敞开的窗子处隐约传来:“柠儿,灶上的汤熬好了没?”
她的嗓门儿拉得极高。
因而一个院子里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我起身,想把窗子关上,不想下一瞬便听到她喊:“哎呀,这是圣上给的赏赐吗?我衍哥儿可算是出息了——”
我望过去。
一抬抬的箱笼入了门。
孙公公大步走了进来,他来送赏。
圣上赏赐所有人都是要跪迎的,我整了整衣裳便到了院子里。
宋王氏眉开眼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贪婪,想一眼看穿那箱子里都装了什么宝贝,又有多少能归她所有。
待所有赏赐都进了院子里,我起身。
这时孙公公上前与我说话:“咱家还没贺元姑娘大喜呢。”
我笑:“小秋,快把喜糖给公公包一些来。”
孙公公笑着,转脸再看院子里只有我与宋王氏,拧眉:“这宅子里只有你们婆媳?”
宋王氏凑上来:“是啊,衍哥儿不知在忙啥,这明诚——明诚也出去了,哎呀,不巧不巧,该让他来见见大人。”
她一脸殷勤。
孙公公道:“咱家就是个奴才,当不得夫人喊这一声大人。”
宋王氏脸上的笑瞬时就没了。
奴才啊。
值不得她这般客气。
孙公公笑也冷了两分:“行了,东西都是圣上赏赐给宋将军的,他不在,你们便代收了也成,东西到了,事情了了咱家也回去复命了。”
我让小秋拿了钱袋子:“公公,天热您拿着喝口茶。”
宋王氏眼睛瞪得溜圆儿,下意识便想来抢这银子,杨姑姑一下子挡在了她身前,让她不敢放肆。
孙公公是个眼睛雪亮的人。
他往外走。
我送他。
到了门口处他压低了声音:“委屈你了,元姑娘。”
我笑笑:“让公公见笑了。”
他叹了口气:“您也别怪圣上,实在是有人在旁说了什么,到底她占了位子,圣上对她也是敬重,才仓促下旨让姑娘出嫁的,圣上也不曾料得宋家如此德行的——哎,有些事情也没法子说,歹竹出好笋,竟也出了宋将军这般的人中龙凤。”
这话是点到了明处。
一来是告知了我圣上对元家还算放心,二来也让明白我能嫁宋明诚是谁在背后捣了鬼。
她占了位子,圣上对她也算敬重——
皇后啊。
你我怎的就到了今日这般情景?这么多年元家也没有为难忤逆过你和你娘家人,不是吗?
我心中的恨更多了些。
目送孙公公离开之后便转身往回,宋王氏迎面过来:“元英,你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对着一个奴才这般卑躬屈膝,真是丢我宋家的脸。”
我扫她一眼:“丢谁的脸?你们宋家还有脸让我丢?”
孙公公是什么人?
那是从小与圣上一起长大的人,对圣上心思了如指掌,若非他也算看我长大的人,还肯给我些脸面,他随便寻个由头就能让宋王氏颜面扫地。
宋王氏更恼了:“说一句你顶十句,真是反了天了。”
她撸着袖子。
只是胳膊还来不及扬起来,便听有人在身后冷声道:“嫂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王氏又换了笑脸:“衍哥儿回来了?哎呀,这圣上给了好多的赏赐,嫂子正说给你收拾一下呢。”
宋衍的神色淡淡的:“不劳嫂子费心了。”
他不等宋王氏开口,朝我看过来:“元英,这些东西你看着处理吧。”
宋王氏一蹦三尺高:“衍哥儿,这可是咱们宋家的东西,你交给一个外人算什么?我可是你亲嫂子,难不成还会害你吗?”
宋衍瞅她:“她不是宋家的媳妇吗?”
宋王氏撇嘴:“洞房都没入,算什么宋家媳妇儿?”
宋衍拧着眉。
他看我。
我并不觉尴尬:“是,宋明诚不喜欢我,昨日还闹腾着娶平妻,小叔也该是听到了。”
宋衍轻哼一声:“有眼无珠。”
这声音压得很低,宋王氏不曾听清,她问:“什么?”
宋衍道:“御赐之物不能轻易处置,有的要供奉,有的要存放,若是重要的物件有损毁便是杀头的大罪,这些嫂子知道该如何处理,如何应对吗?”
宋王氏瞪大了眼睛:“这,这圣上将东西赏赐了不就该是咱们的了吗?怎的还要杀头?”
宋衍解释着:“御赐之物损毁是大罪,杀头都是轻罚。”
宋王氏被唬住了,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懂,元英啊,还是你来吧。”
莫名地,我开始管着宋衍的私产了。
虽然我也不想管这些,可到底他是长辈,事情交到我手上我不能推脱。于是将一应赏赐登记好后将册子便给他送了去,让他过目。
对。
他也住在了这个院子里,那还是一间狭小的配房。
其实圣上给他安排了住处,他以亲人久不见甚是思念的理由回绝了,然后住在了这院子里。
我叩着门:“小叔?”
他“嗯”了一声:“进。”
我拿着册子:“小叔,圣上的赏赐我都理出来了,您过目。”
册子放在了桌上,我又道:“另外这里面多是些寻常珠玉,没有需要特别供奉或者处置的东西,小叔可以放心。”
册子他看都不看,只道:“那些都是推脱之词,为的便是不让她插手这些东西——”他顿了顿:“元英,我那个嫂子是何脾性,你不知?”
我不知?
我怎会不知,贪婪成性,爱财如命,性子跋扈泼辣,凡事算计到骨头缝里,这些够吗?不够我再想些。
可这些话也只能心里想想,不能喧之于口。
宋衍道:“知道你还敢嫁进来?也是个有胆量的。”
我眸光一紧,看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小叔这话我听不懂呢?我怎么能不嫁呢?那是圣旨,莫说要我嫁给宋明诚,就是嫁给城外的花子我都是要欢欢喜喜嫁了。”
不嫁?要我整个元家去拿命填吗?他说得轻巧。
宋衍的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她什么德行我更清楚,这些东西你且先收着,若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就拿去用,京中没有女子拿着自己嫁妆填补婆家的惯例,可他们本就没钱,所以你若不掏出一些便是无休止的闹腾,你我都不安生。”
我眨着眼睛。
这——这给宋家掏出的这些银子算是他出喽?
也对。
他的嫂子他的侄子他是比我了解,讨不来银子自然是无休止的闹腾,没一日安生。可银子给得太多会不会欲壑难填?
宋衍道:“要怎么给?该怎么给?你自己想法子。”
我点头。
成。
容我好好想想这银子该怎么给,不能太多,不能太少,得有个万全的法子才行。
宋衍话题一转:“还有一事我得问问你的意思。”
我道:“小叔请讲。”
宋衍问:“明诚这人其实也不错,就是被他娘宠溺得有些任性,你既然与他成了亲,我为长辈也是盼着你们能长长久久,所以关于他要娶平妻一事,你怎么想?”
我?
什么盼着我们长久,他说得怎么让我这么不顺耳!
我心中一思量,随即叹气:“小叔,我自幼家中便教导我出嫁是要以夫为天,要贤惠,要大度,不要拈酸吃醋,若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做个妾,哪怕是贵妾我也是能应的,可——平妻我是不能应的。”
泪。
摇摇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