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静悄悄的。
宋王氏不在,宋明诚也不在。
柠儿与梦心在说话。
她颇多委屈:“这人也太难伺候了些,不过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可架子摆的竟比夫人还足,夜里睡觉没钱添冰竟让我拿了扇子整夜地摇,我是铁打的人吗?这手腕子酸的现在都抬不起来,且我动作稍微慢一下她张嘴就骂,那嘴就和吃了粪似的——”
梦心劝着:“她虽是喜欢骂人些,好歹不曾动手,且当疯狗叫吧。”
柠儿轻哼:“我倒是羡慕你能留在小姐身边,不似我被人像破布一般给扔了。”
她挺多不甘。
我听得出,唇角勾了一些笑。
这时小秋轻咳了一声,柠儿急急回头,脸色惨白:“小姐,我,我没有抱怨您的意思,只是这宋夫人实在难伺候了些。”
我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她难伺候?柠儿,我留你在她身边是什么目的你也该思量思量。”
柠儿眼珠子一转:“小姐,柠儿昨日听了几句闲话。”
嗯?
我眉毛一挑。
柠儿道:“夫人惦记上了小姐的嫁妆,说只要小姐有了身孕,心里便踏实了,也能任由他们捏圆搓扁。”
我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她总是挤兑我拴不住男人,也拦着孙巧鸢不让她进门呢。
她是巴不得我能与宋明诚有个孩子,到那时我舍不下孩子,自然会全心全意地守着宋家,成全宋家的。
柠儿的话正好解了我的疑惑,于是我从腕上脱下一个镯子:“柠儿,日后他们母子有什么动静还得你告诉我。”
柠儿这颗棋放在宋王氏身边,能勾引宋明诚也好,能帮我探知这娘俩的隐秘也罢,总之会有些用处的。
我转脸再看梦心,她似乎瘦了些,宋明诚可不喜欢太瘦的女子,看孙巧鸢便知道。
我与小秋入了房中,问:“梦心这些陪嫁近来吃喝如何?我瞧着她瘦了些。”
小秋想了想:“大概是这几日累的,吃喝上没问题的,姑娘,我怎瞧着这柠儿和梦心对咱们这位姑爷没什么兴趣呢?”
嗯?
她怎么看出的?
小秋道:“我是昨日瞧见姑爷去老婆子房里,柠儿可是目不斜视,连瞅都不瞅他,之前这柠儿瞧见大公子两眼放光。”
我点头。
这宋明诚比大哥确实差了许多,也不怪柠儿不动心。
不过她若能安分地当一辈子的使唤丫头,我也不会薄待了她。
日子安静了几天。
宋王氏没时间再来找我的麻烦,因为圣上赐下了将军府邸,她日日出入府邸,指使着成群的丫鬟小厮,过足了老夫人的瘾。
宋明诚这几日也在忙。
他忙得连晚上回宋家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挺高兴,毕竟我与他确实是相看两厌,难生任何的欢喜。
日子优哉游哉的。
柠儿又来找我说宋王氏的闲话了,什么她总撺掇柠儿过来寻我要些吃食,补品什么的,还在背后议论如何要我乖乖听话,为他们宋家当牛做马。
我听得漫不经心。
这些本就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所以她说不说的意义也不大。
这时,窗边人影一晃。
我问:“谁?”
小秋两步到了窗前,正要推开窗子,这时宋衍的声音传来:“是我,来问你两句话。”
哦。
我到了窗前。
推开窗,他挑眉:“这是元家教你的待客之道?”
我笑靥如花:“一来小叔不是客,您是长辈;二来咱们还是得要避嫌的,这隔着窗子,身前身后都是人,也免了别人说闲话是不是?”
这话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又问:“小叔找我什么事儿?”
宋衍道:“这京中搬宅子可有什么讲究?”
搬宅子?
哦,是乔迁啊。
可就这?大街上随便拽一个人都能说道几句的,值得他来问我?
宋衍看出了我的疑虑,淡淡道:“我出身山野,不懂京中这些规矩习俗,若是去问别人,该也是平添笑柄。”
我懂了。
京中氏族之间这些繁文缛节甚多。
尤其是那些书香门第,而武将人家没那么多的讲究,可武将虽不在意这些,也不愿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因此也尽量依照着那些规矩来办,只是会适当的简化一些,不至于给人留下笑柄,想来这宋衍也是这般心思。
我掰着手指头数着:“要净宅,要择良辰吉日,要放鞭炮,要请神入宅——”
宋衍拧着眉:“这么多?”
嗯嗯。
我道:“还有,这还没完呢。”
宋衍道:“这些你来办吧,听得我头疼。”
我?
我眨着眼睛:“上有婆母,下有小叔,似乎不需我来越俎代庖吧。”
宋衍轻哼一声:“我懒得理会这些繁文缛节,你婆母——她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吗?元英,即是宋家的媳妇儿就是宋家的人,丢了我的脸你一样要被人笑话。”
好吧。
我又忙了起来。
各个铺子里的事务要处理之外还要操持着宋家乔迁一事。
待到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举家搬入新的将军府邸时,小秋依旧是满肚子的不敢置信:“小姐,咱们真要搬进去了?”
是啊,要搬进去了。
小秋又问:“真的?”
真的。
我答:“小秋,你难道不想搬过去吗?”
小秋摇头:“我不想住这,可住在那里也是不舒坦,总觉得有种鸠占鹊巢的意思。”
我笑了。
小秋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她是觉得宋王氏凭借着照拂了宋衍几年的恩情便挤到了将军府上作威作福,不合适。
可这到底是我们的思量,宋王氏觉得理所应当,宋衍也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大有兄弟情深,报答嫂恩的意思,所以我们觉得不舒坦又有什么用?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宋衍哪日想着撵人,我屁颠屁颠离开,绝不让人烦。
如此便搬进了将军府去。
宋王氏给我安排的一处院子很偏,院子小,房间也不大,邻着湖,在这个夏末时节倒是很凉快又清静的所在。
我十分欢喜。
小秋道:“就是偏了些,离着正院太远。”
我笑:“如此才好,到底咱们不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离着正院那么近做什么?所以呀这才是极好的。”
小秋忙不迭地点头。
她让我在树下躺一会儿,然后与杨姑姑几人把屋子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摆上了我从元家带来的日用物件。
蓬松柔软的床,紫檀木做的家具,描金的山子,连窗纱和门帘都是用的上等月光纱,再烈的风透过纱吹进来也是柔和的。
我在窗前的小榻上眯着,窗外是大片的茉莉,香气随着风徐徐散入。
我十分惬意。
这时,小秋捧了燕窝羹来:“小姐,咱们这院子里还有单独的灶台呢,如此更好了,您想吃什么就自己在院子里做,免得那个老妖婆日日在旁瞪着眼睛,好似吃她肉似的。”
话音落,有人来叩院门。
是管家,姓方。
他道:“将军让老奴将这些册子都给夫人拿过来,请您过目。”
我接过,一目十行,可随即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这是府上的账本子,我就是个旁枝儿的侄媳妇,没有管着账本、对牌的道理,方管家,你拿回去吧。”
方管家一脸为难:“将军这般吩咐的,说是他未娶妻,老夫人又是个不识字的,这内宅的事情也唯有夫人您合适。”
我拧着眉:“方管家,你不该喊我夫人。”
我不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他喊夫人,不合适。
方管家笑:“将军是这般嘱咐的,您是夫人,将军嫂子是老夫人,将军说合适那便是合适的,夫人,您看这账本子先放这?还有些客人送来的礼,一会儿也要您一一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