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坦然地笑。
她道:“忌惮?元英,你已经嫁到了宋家,我怎么还会忌惮呢?”
我恍然。
是啊,她如今与皇后的处境本就不同。
我与皇家没了关系。
元家也是日薄西山般的萧条,对她的威胁还有多少?
她想借着元家残余的势力帮衬着她和四皇子得到他们想要的,可这其中,他们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我沉默着,盘算着。
太子稳居东宫。
若无大过,圣上不会轻易废黜他的太子之位。可有朝一日他真登临皇位,能容下元家?
我的心越来越冷。
容不下。
因为皇后容不下元家,他不会反抗,正如贵妃所说的一般,他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他孝顺,只要皇后嘱咐的事情他都会去照做,包括他对我。
细细回想,那些该都是皇后的授意。
他与我本就是一场利用。一股子嘲讽在心中涌动,对他,也对我自己。
贵妃喊我:“元英,你就不想知道本宫许你一些什么吗?”
我茫然地看她。
贵妃道:“我能许你元家可以在功成之后随时离开,且我们母子不会以任何理由问你们的罪,更不会扣莫须有的罪名,保你元家一族安安稳稳。”
我细细看她。
贵妃的眉眼好看的似是薄雾之后的秋波涟漪,荡漾着无数的风情。
贵妃笑:“你不想吗?元英,元家一族人的性命都能保全,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用自己起誓的。”
我沉默着。
信吗?
信吧,似乎除了信她也没有别人可信了。
贵妃又道:“若如此还不够,那我还可以许你日后随时和离。”
我身子一颤。
她——
贵妃娇声笑着:“元英,我也是女人,你的那些表面功夫或许可以骗了圣上,但骗不过我,你与宋明诚是表面夫妻,长久不了。”
好吧。
我承认我心动了。
是和离,是元家所有人的安稳。
太子登基,皇后饶不了我,被罚跪在奉先殿门前的昭和公主也不会饶了我们。
元家那时会更惨,我一个激灵。
马车调转方向,去元家。
一切说罢。
父亲沉默了许久:“做一个纯臣,很难,元家祖训不准参与储位之争,可老祖宗也没想过子孙后代会有被卸磨杀驴的那一日。”
母亲笑了笑:“如今是火上烤着,怎么样都是煎熬的,可到底该怎么做?还要夫君你来拿主意。”
等死?还是搏一搏?
父亲望向窗外:“若我孤身一人,会离开,会忍不住这口窝囊气的造反,乱臣贼子又如何,只为心中能痛快些。”
可他不是一人,他身上背负着元家一族的命。
父亲点头:“我也不是二十岁的年纪了,年少轻狂最终还是输给了岁月,我如今只想着新帝登基后元家能有一条活路,英儿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这便够了。”
母亲会意:“你觉得贵妃可信吗?”
我想了想:“母亲刚刚说如今是火上烤着,怎样都是煎熬,不如就放手搏一搏,太子软弱,若真有一日他即位之后皇后与外戚干政,那时可就晚了。”
母亲在旁道:“四皇子好似与你表哥是认识的,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
我眸光深了几分。
若是凑巧那只能说是缘分,若是故意呢?
便说明他早就有心拉拢,那我与皇后之间的种种龃龉,他们母子又有没有插手呢?
何昱容大笑:“不会,我当时隐姓埋名,身边除了贴身的小厮什么都不曾带着,他不知我身份。”
两人是在何昱容来京的路上见到的,当时彼此不知对方的身份,只觉得两人脾性相同,谈吐都不俗,因而生了几分结交之意。
何昱容再提及他,依旧赞不绝口:“小小年纪文采斐然,在知道他是皇家四子之后我还感叹若是表妹能嫁他就好了,很般配。”
我气得跺脚:“表哥,你又胡说。”
母亲在旁佯怒道:“胡闹,你都把你表妹许多少人家了,你自己数数。”
何昱容叹气:“只一位宋衍,一位皇子,这两位都是顶顶好的男子,都值得托付。”
何昱容又补充一句:“承佑兄的人品很好。”
我与母亲对望了一眼。
其实我们对各个皇子的性子都略有了解的,只是与太子接触多了些,圣上也说其是仁义良善,经常夸赞,因而便忽略了他软弱的一面,所以有时候问一问别人的看法也是很重要的。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马车上睡着了。
依稀是儿时,又似是梦里。
我追在王承训的身后,屁颠屁颠地喊着太子哥哥。
王承佑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们,王承训不喜欢他,不屑地轻哼:“鬼鬼祟祟,登不上台面。”
我探头问:“谁呀?”
王承训便垂着眼睛看我:“孤在说你。”
我并不在意,依旧探头去看,直到看见王承佑。
他与我目光对视的一瞬。
跑了。
有一次我与王承训吵架了,哭得伤心,拽落了一地的花。
伺候的宫女都被我赶走了。是王承佑过来哄我,说的什么我大多忘了,可依旧记得他眸光中似水的柔和。
马车停。
我一阵恍惚。
小秋在旁低声道:“小姐做梦了?”
我点头。
梦到王承佑了。
这个梦让我想起了许多被我忽略过的事情,比如他曾经想着娶我,或许真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长久的喜欢。
小秋叹:“您喊太子哥哥了。”
啊?
我一怔。
下一瞬,车帘一下子就被拽开了,是李渔儿,她该是听到了我们的话,脸上挂着讥诮:“太子哥哥?元英,你这是忘不了他?我劝你是别了,不守妇道的女子会被浸猪笼。”
小秋的面色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渔儿会在外面,听见了最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此时她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