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的话让曹氏如鲠在喉。
护国公府虽然没落了多年,可她自恃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又是宋衍的长辈,被人当着儿媳和外人的面那般威胁,能不恨吗?
不能不恨。
所以她更忌惮我嫁入薛家。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也不知曹玉敏如何了。”
小秋在旁接口:“肯定没死。”
我瞅着她。
她耸耸肩,一副她没说错的模样。
曹玉敏确实没死,因为薛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我寻思着明日要不要过去薛家看看情况时,小秋提醒着我:“明日李家女眷离京。”
李氏?
对,是明日,我竟浑忘了。
我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不长记性。”
正说着马车骤然停住,我本就没坐太实,这一晃险些摔出去。
小秋紧忙扶我,在确定我没事之后便一把拽了帘子:“怎么驾车的?这么平坦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面有别的马车拦了我们的马车。
乌金木所制,马车的主人定是极贵。
小秋转头看我:“该是皇家人。”
我已经猜到了是谁。
王承佑。
除了他不会有人这般突然地拦我的马车。
我让小秋放下了帘子。
很快对方便有人来请,是个小内监:“元姑娘,皇子想着邀您喝茶。”
小秋道:“我家小姐不渴。”
小内监道:“那可否去前面的饭庄?”
小秋又道:“我家小姐不饿。”
她问也不问我,一脸撵人赶紧走的模样。
小内监央求着:“姐姐帮忙问问姑娘的话,成不?”
小秋冷哼。
这时对面马车上王承佑一步跳了下来:“元英,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隔着帘子,我道:“咱们之前说得很明白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如今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承佑苦笑着:“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真心喜欢薛宋衍。”
我没吭声。
他继续道:“元英,若你真喜欢他我也有成人之美,会帮着你嫁给他,强扭的瓜不甜,我已经在劝着自己放手了。”
他话中是苦涩的落寞。
我叹了口气:“王承佑,谢谢你,愿咱们余生都安好。”
外面是他低声地笑:“好,愿咱们都好。”
外面静了。
很久,没有马车离开的声音。
小秋又撩了帘子去望“呀”的一声。
我看她。
小秋犹豫了片刻:“杨姑娘的马车在旁侧。”
我笑了。
每每都是这般巧。
再如此下去也不知我和杨秀宜还能笑脸相对到几时。
城外。
风吹动着李家一众女眷的衣裳。
幸而是夏日。
因此她们也不至于太狼狈。
胸前印着大大的监字,李渔儿的脸上挂着笑:“元英,谢谢你还肯来送我。”
我笑着对她道:“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来信。”
李渔儿连连点头。
我道:“路上已经都打点好了,衙役不会为难你们,只是免不了辛苦,你自己多保重。”
她此去是边城。
好巧不巧那边正是大哥的管辖之地,所以只要她到了那边,日子不会太难过。
李渔儿笑着道:“我会的,总不能辜负了你们。”
说罢,她望着宫中所在的方向:“元英,若有机会代我向圣上谢恩。”
不等我应。
她跪在了地上,面上带着虔诚叩头。
三跪九叩。
那是对圣上的谢。
李渔儿比谁都明白为何李家女眷能去边城流放,因为依照规矩她们该去更远,更冷,更穷的莫州。
边城是大哥所驻守的地方。
因为我与李渔儿的些许交情,因为李温兮在大婚后会跟着大哥一起去边城,因此李家女眷在那边会受到些许的照拂。
她起身。
面上依旧有笑。
她还要再说什么,衙役已经凑了过来:“元姑娘,这时辰不早了。”
我点头。
小秋这时将一把银子塞给了衙役。
差役们笑着接过。
李渔儿再次道别:“日后你也要珍重。”
她凑近我:“你听我一言,离贵妃母子远些,他们并非良善之人,哪一日若是真有万一,别被牵连。”
我点头。
她走了,时不时回头。
这时蓬头垢面的李孙氏不停地喊着:“差爷,再等等,我闺女一定会来看我,一定的。”
她望眼欲穿。
她在等着李温情。
然而直到差役的鞭子挥到了她的身上,她也没有等来她的女儿。
马车进了城。
刚过城门口便停了下来。
李温兮在城门之上。
她一步步地下来,脸上的笑或多或少有,但并不轻松。
小秋扶她上了马车。
车上只有我与她。
她一脸落寞:“元英,我原本以为今日我会很高兴,可今日看到李孙氏的落寞,看到李家的颓败,我心里没有太多的快意。”
我问:“后悔了?”
李温兮摇头:“人总该为自己做的一切事情负责,我是这般,李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这般,享受了富贵就该承担这份苦难。”
李温兮笑着看我:“他们的苦难并非我造成的,我的推动只是蜉蝣撼树,所以我不会将那些所谓的愧疚与罪恶背在自己身上,如果重新让我去选,我还会这么做,元英,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
我一把勾住她的胳膊,往回走:“嫂嫂,你的这种想法我真的该好好学,真的。”
李温兮心狠吗?
不会。
她能分清善恶,黑白。
她在恨极报复的同时还有着一丝心软。
李家与之血脉相连,她今日来目送他们离开便可见一斑。
所以她是心软的姑娘。
只是年幼时的遭遇与折磨让她不能不坚强起来给自己与娘亲博一个将来。
马车停在一边。
我先上了马车,这时一辆略有些破旧的马车疾驰而至,李温情从上面冲了下来。
我与李温兮看了她一眼,而后我钻进了马车,李温兮也上了马车。
李温情知道自己晚了。
她急急喊住了李温兮:“姐姐,姐姐,你送走了母亲是吗?可有给她些银钱,这一路上若没银钱怕是活不成啊。”
李温兮本要钻进马车,这时她站定了身子:“没有。”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扔下,砸得李温情满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