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他。
在这一瞬间忘记了他一位皇帝。
是啊。
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位带有遗憾的长者,言谈中不失风度,温润有礼。
圣上见我如此,笑:“寡人也是个俗人。”
我摇头,十分认真:“不,圣上您是帝王,是圣者,是心怀百姓的人。”
我原本对他有些怨念。
因为当时他赐婚给我与宋明诚,似是将我推到了绝路一般。
可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历练呢?因为有了当初,也才有了今日我和宋衍的相知相许。
事情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最好的那个点。
我起身跪在地上:“圣上,谢您对元家,对我和我母亲的厚爱。”
圣上看着我。
目光迷离带着些恍惚。
他忽而笑了:“你终不是她。”
是了。
一定是此情此景让他想到了什么,我与母亲生的终有几分相似。
我知道仅这几分相似就足够圣上对我的偏疼多一些,仅这几分相似在危难的时候就能保我不死,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是她血脉的延续。
我出了御书房。
孙公公在外面候着:“元姑娘慢些走。”
他十分客气。
临别时又悄悄与我道:“除了姑娘刚刚挑的那些东西以外圣上又给您加了三成,这可是连公主都不曾有过的厚赐。”
我回身望那巍峨的宫殿。
我知道此时此刻的这一切都是他的一种弥补,对曾经的母亲,也对曾经的我。
覃氏就此落幕。
王承佑又回去禁足,在府上闭门不出。
在这期间圣上定下了王承佑与周月灵的婚期,在次年二月。
周月灵一人入宫谢恩后到了元家拜访,她眉眼中多了几分惆怅:“今日入宫看到宫门的那一刻我想的是逃离,元姑娘,我并非矫情,其实是想着我与四皇子能成夫妻,但一辈子都做不成佳偶。”
佳偶——
我念着这两个字后劝她:“没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很多夫妻都是婚后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周月灵垂着眸子:“他瞧不上我,觉得是我害了他母妃,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被指婚也不是我求来的。”
她语调中有些委屈。
但下一刻唇角又笑出了好看的弧度:“不过我也不亏,左不过就是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夫君,最少还有权势,我也能狐假虎威,帮衬着娘家,他不喜欢我,不进我房也无所谓,反正我是圣上赐婚的正妻,皇子正妃,日后不拘是谁都要让我三分。”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这桩婚事对自己的种种好处,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在旁点头:“如此想确实不亏。”
京中官宦人家的姑娘们哪有几人能做到嫁给心上人,大多都是世族之间的相互联姻,巩固权势,周月灵嫁给王承佑算不上良缘,但一定是高嫁,会给她的家族,她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
诚如她所言,不管王承佑有多不甘愿,依旧会娶她,会在节庆大宴上带着她到各处,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他父亲赐给他的妻子。
这其中苦辣辛酸别人尝不到,但这里面的利益牵扯却足以让很多人心动,因而让很多人趋之若鹜。
在忙碌中天气开始变凉。
晨起和傍晚时候都要穿上厚些的衣服,树叶逐渐晕染成了黄色。
我提笔给李温兮写信。
边城的秋日比京中的冬日还要冷,因而这个时候边城该要下雪了。
信中我提了许多事情。
有元欢的身孕,有京中的琐事,更多的是我的婚事准备得如何。
我写着圣上给我的许多赏赐,其中有一物特别的稀罕,那是一张从别国进贡来的顶级银鼠皮,冬日里穿在身上暖而不燥,银鼠太小,可这张皮子很大,足够做一件御寒的大氅,因而这次连着这封信与这皮子一起送去边城。
我当时挑这块皮子时便想到了李温兮是女子,女子天生畏寒,再在极寒之地,这样得冬日太难捱。
信还没写好,门扉便被人大力推开,是小秋:“小姐,小姐,三小姐她,她发动了。”
我一惊:“大夫不是说还有半月的时间吗?”
小秋道:“是姑爷,姑爷在外遇险了。”
钱生!
我脚步匆匆已经往外去了,同时嘱咐着小秋:“快,去薛家或者衙门里寻宋衍过来。”
我不知钱生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宋衍一定知道。
只要钱生不死,元欢便一定能撑下来。
母亲和宋姨娘已经到了。
宋姨娘一直攥着元欢的手:“你可别吓娘啊,欢儿,不拘怎样孩子一定要生下来,这是他钱生的根儿啊——”
我在外间听得胆战心惊:“母亲,钱生是遭难了?消息可准确?”
母亲一脸凝重:“钱生乘的船沉了,消息刚刚送回来,人还生死不知,我本让人将消息瞒下了,可不知怎的元欢还是知道了!”
我急声问:“沉在了何处?”
若是水流不急的河中或许他还有生还的可能。
母亲道:“渭河。”
我只觉得胸口一下子被填满了大石,沉得说不出话。
渭河的水很急很急。
若是有人掉下去即便深识水性,也是九死一生。
母亲此时又道:“这次钱生回来是带着证据回来的,那群倒卖私盐的人穷途末路想着杀人灭口!”
我道:“他们就不怕圣上震怒吗?”
母亲冷笑一声:“圣上看到那些证据才会真的震怒,该是灭九族,而钱生的证据若是带不回,即便是动了杀心也不可能赶尽杀绝,总有漏网之鱼,他们赌的便是如此。”
我沉默了。
母亲说得太对了。
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圣上不会赶尽杀绝,即便知道钱生是枉死,因为他们的恶圣上只是揣测与疑心,枉杀太多人只会让史书记载他是位暴君。
圣上老了,开始注意自己的名声,因而不会如此。
小秋在我沉默时进了屋子:“夫人,小姐,薛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入了宫中,咱们的人如今在宫门口等着,只等着薛大人出来才能请过来。”
我抿了抿唇:“母亲,消息何时传回的?”
母亲道:“约半个时辰。”
我想了想:“该是有人想着斩草除根。”
钱生若是死了,钱生的孩子也不能活。
这是在恐吓那些清正的官员,为的后面行事之方便。
他们就是要人看看钱生这种人的下场,孩子,妻子,甚至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屋子里是元欢的惨叫声。
稳婆是刚请回来的老手,十分有经验,她让宋姨娘到了外间等着,宋姨娘出来后第一时间就跪在了母亲面前:“夫人,夫人,您可一定要救救欢儿,妾不能没了她啊!”
母亲让我扶起宋姨娘:“你放心,欢儿不会有事。”
她望着产房的方向。
十分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