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晌午到傍晚。
元欢的声音逐渐转弱。
母亲已经着人取了库里年份最久的人参,正根送了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的热水送进去,血水又端出来,每每问及稳婆元欢的情况,稳婆给的答复都是产妇情况还不错,宫口基本开全,胎位也正,只是孩子不肯往下走,所幸催产药已经灌了下去,该是用不了太久就能将孩子生下来。
母亲和宋姨娘都松了一口气。
只我依旧着急。
细数着催产药已经灌下去多久了。
父亲在院子里踱步。
一旁的还有钱家几位族老,时不时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产婆在这个时候满手鲜血地冲出了产房:“夫人,夫人,这三姑娘已经力竭,含了参片也不顶用,若有万一我还得问夫人一句,是保大还是保小?”
母亲毫不犹豫:“留树先留根,保大。”
窗子开着。
这些话传到了外面。
钱家一位族人不乐意了:“元夫人,元氏已经嫁给了钱家当媳妇,自然是要先问过钱家人的意思,所以不劳您越俎代庖。”
宋姨娘当即便要急。
母亲一个眼色给她,让她稍安勿躁,问:“钱生父母早亡,家中没有长姐长兄,他如今人又不在,不知你让我问谁?”
刚刚的族人下颚抬起:“钱生不在可钱家人在啊。”
母亲轻笑一声:“只是族人便要管我元家的女儿?好啊,你且说是保大还是保小,我来听听。”
三四个商量了一二,一致认为要保小。
因为钱生若是出了意外,这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理应留下。
母亲又问:“那若是元欢没了,这孩子该谁来养?”
钱家族人义不容辞:“孩子姓钱,自然是钱家人来养活。”
母亲冷笑两声:“当年钱生初次来我元家拜访时一件长衫上打了多少补丁我至今还记得,议亲之前我也差人打听了当年钱生父亲死时可是留下了不少家财,为何钱生会过得如此艰难,还不是被你们这些族人打着照顾的名义给吞了银钱,如今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要故技重施吗?那我可告诉你们,元欢的嫁妆都是元家东西,若她有个好歹,我一分一文都不会留给你们!”
元欢的嫁妆丰厚。
若是元欢死了这些嫁妆会被孩子继承。
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便是元家出面将嫁妆讨要回来,与钱家彻底断干净,日后再不往来。
钱家族人各个面红耳赤,不知是气恼还是被人戳破心思的羞愧。
其中一人正要梗着脖子与母亲一较长短时,便有一人如冲破云霄的箭羽一般进了院子,他没理会任何人,径直入内:“岳母,我回来了。”
是钱生。
他只匆忙见了一礼,甚至来不及等母亲让他起身便一个轱辘爬起来往产房冲去。
是的。
他冲了进去。
尽管此时在院子外的钱家族人已经回过神来提醒他产房血腥,不吉利时他也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再下一刻,是钱生呜咽的哭声:“娘子,娘子,你醒醒,我回来晚了,我回来晚了啊。”
声音传出。
我别过头落了泪。
这时院子里响起宋衍熟悉的声音:“钱大人没有乘坐那艘船,而是扮作叫花子一路带着证据回了京中,只是他必要先面圣,所以回元家来的时间耽搁了些——”
钱生本还不能离宫。
是宋衍到了宫门口时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元家人,听闻元欢受惊早产又折返宫中向圣上禀明缘由。
圣上听闻事情始末本就在震怒之中,再闻有人故意将钱生出事的事情告知了孕中的元欢,更是怒极:“你们一起带着太医过去,务必要保住你夫人和孩子性命。”
元欢醒了。
在钱生一声声的呼喊声中。
在月亮爬上树梢时,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后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孩子瘦巴巴的,更因为在腹中太久脸憋得发紫。
生下片刻她才哭了出来,声音还算洪亮。
太医摸了脉:“还好,孩子还算康健,若是再迟上半个时辰怕是该凶多吉少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元欢已经昏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了很久很久,到了次日的晌午才醒。
在这期间里钱生撵走了钱家族人,没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在与父亲、母亲简单道谢后一直守在元欢的床榻旁,静静地看着她。
他也很累。
日夜兼程且时刻戒备着回的京城,因此元欢再醒来时便见到了双目赤红的钱生。
夫妻两人相顾无言。
元欢落了泪:“夫君,你平安便好。”
钱生攥着元欢的手放在脸旁:“抱歉,我没能尽到一个做夫君的责任与义务,让你自己承受了这么多,元欢,是我对不住你,日后再不会了。”
他的保证并非嘴上说说。
因为在三日后一道圣旨到了元家。
元欢被册封为三品诰命淑人,是钱生拿自己的功劳与圣上换来的,他跪在圣上面前言辞恳切:“臣在外不易,夫人在家中更难,几次险些丢了性命,还要被家中族人以妇道压制,圣上,求您能念在臣的忠心上给她一二分的庇护。”
圣上沉吟片刻:“元欢确实不易,她的嫂子是三品淑人,她总不能越过她的嫂子去,如此也封她为三品淑人吧。”
我抱着小小一团的孩子坐在元欢的床榻边,道:“你这算是双喜临门啊。”
元欢是庶出,庶出女子得诰命之人少之又少,更何况钱生如今虽得圣上重用,可官职才到从三品,所以元欢的三品诰命更显珍贵。
元欢笑了笑:“我不求别的,只想他能平安。”
话锋一转,元欢问:“阿姐,我身边那个叫明玉的丫鬟呢?”
我抿了抿唇:“钱生遇难的事情是她透露给你的,对不对?”
元欢点头。
我道:“母亲将她发落了。”
这件事情上母亲很生气。
只因这个叫明玉的丫鬟是她亲自挑了送来元欢身边,素日里看着乖巧,不想竟做出了这样歹毒的事情。
元欢松了口气:“好,不能轻纵了,不然下一次更会有人如此害人。”
我看她神色:“母亲挺生气的。”
元欢笑了:“阿姐,母亲素日怎么待我我心中清楚,所以别人的挑拨无用。”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恨极了那些为了自己些许利益便不顾别人死活的人,他们该死,也不冤枉。”
我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父亲和母亲都很喜欢这个孩子,舍不得你们离开,正与钱生商量着让你坐完月子再走。”
其实在娘家生产,坐月子不合规矩。
可当时那种情形也顾不上什么所谓的规矩了。
再者母亲也确实不放心元欢回去住,于是什么规矩习俗扔到了一边,执意留下了元欢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