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过了孩子的七日。
父亲为这个小姑娘起了名字,叫予初。
钱生很喜欢这个名字,道:“愿咱们一生都如初见那般。”
我想起了我拽着元欢去偷偷看钱生时的情景,那时父亲有意让钱生做女婿,元欢尚且不以为意:“一个穷书生,父亲怎的就瞧上了?”
怎的就瞧上了?
那是因为父亲看人确实精准,钱生非池中之物。
元欢漫不经心地一眼。
光影斑驳中。
他的长衫洗得发白,可身姿笔挺,模样也好,元欢便舍不得挪开视线。
我回来时问她:“这穷书生可还好?”
元欢红了脸:“这,这常言道莫欺少年穷。”
那次元欢偷偷相看,钱生也看到了元欢,眉清目秀的姑娘,脸蛋儿红扑扑,带着几分娇憨与天真。
两人的缘分在那时开始,延续至今。
我转头对父亲道:“您起的名字真不错,可当初怎么给我们几人起名字的时候那般敷衍呢。”
母亲曾提及过我们名字的由来:“你因为眉宇中带着几分英气,便叫元英,欢儿是因为生下来便爱笑,叫欢儿,至于你大哥是因为怀着他时过了个山岗颠簸了一下,便起了那个名字。”
钱生家中没有长辈,因而钱生便求了父亲帮着孩子取名字,这个名字是父亲翻了两夜的书才想好的,与给我们之前起名字时的顺手拈来自然不同。
父亲挠挠头:“敷衍吗?我觉得也挺好。”
好吧。
确实也挺好,简单易记。
元欢的提前生产也有好处。
比如她可以在出了月子后送我出嫁,我俩想到这点都美滋滋的。
元欢又道:“刚才何表哥来了,给予初送来的项圈很漂亮,该是舅母所挑的款式。”
她说着便将装着项圈的匣子递给我,我打开看了看,点头:“确实像是舅母喜欢的款式,奢华夺目。”
元欢笑着将匣子收好:“阿姐,近来薛家人没再闹腾吧?”
我道:“乖得很。”
确实很乖,出乎我意料的乖。
元欢道:“近来阿姐总入宫去,大长公主也把阿姐当掌中宝,他们若识趣就该知道与阿姐和平相处才是上策。”
小秋在这时进了屋子。
她道:“小姐,意儿姑娘在府门外求见。”
意儿?
我有些意外。
元欢问了一嘴:“这姑娘名字听着耳生呢。”
我想了想:“是四皇子养在外面的女子,之前与我有过些交集。”
意儿小产之后王承佑来闹的事情元家人都知道,因而元欢当即脸色就变了:“她来做什么?难不成也与四皇子一般要兴师问罪吗?真是荒唐。”
我起身:“确实让人意外,所以我得去瞧瞧。”
上次王承佑闹腾那是王承佑的过,非意儿的错,所以不能一并而论。
小秋将意儿带进院子里。
我起身相迎:“姑娘的身子可大好了?”
意儿更瘦了些:“谢元姑娘惦念,已经好了大半。”
小秋上了茶。
意儿开口:“殿下来府上的事情我并不知,但给姑娘带来了麻烦终是我的过,姑娘还好心着人送了药材补品,实在是受之有愧。”
她浅淡笑着,十分真诚。
我道:“那只是巧了,四殿下的性子本就冲动。”
他确实冲动。
自幼就是这毛躁的性子,比不得王承训的温和。
意儿似笑非笑:“对啊,元姑娘该是比我认识殿下更久。”
我的笑也牵强了几分。
片刻的沉默。
意儿从身后丫鬟手中拿了一物:“这几日在宅子里养身子闲着无聊便画了幅画,元姑娘莫要嫌弃我这手艺,东西虽不好但也是我一片心意。”
小秋接过。
我打开卷轴,颇有些吃惊:“这是姑娘画的?”
是一幅浓墨的山水图。
落笔有力,勾勒纵横中埋着几分粗犷之气,并不像女子所能画出的画。
意儿点头:“拙劣手法,让元姑娘见笑了。”
我又细细看了几眼。
若说最开始有几分敷衍之意,可越看越觉得这画里好像藏了什么般复杂,让我盯着挪不开眼睛。
我问:“这是画的哪里?”
意儿道:“我老家的一座山,没什么名气。”
我点头。
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让小秋将画收好。
礼送了,歉意表明了,意儿便走了。
小秋在她走后嘀咕:“她来这一趟有什么用啊?就为送一幅自己画的画?这是小姐懂些书画,换作别人怕是要给她扔出去。”
我笑着:“终是人家一片心意,且留着吧。”
画卷被小秋放在了一旁的柜子里。
此事就被我丢到了脑后。
进了十月这天就冷了下来,因为临近婚期我也不再出去赴宴吃请,只在家里陪着母亲,父亲说话,闲聊,看着元欢怀中的孩子一日比一日漂亮。
我用手摸着她的脸:“初九好漂亮。”
她生在九月初九这日,名字里又有个初字,因而元欢便给她起了个小名儿叫初九。
小初九也喜欢这个名字,闻声便笑。
元欢细细看着:“嗯,像她爹爹的地方更多些。”
我问:“钱生近来还在忙吗?”
他这次遇险的事情牵扯了京中不少官员,圣上大刀阔斧,丝毫情面不留,处理了涉案官员。
钱生就是负责此事的督办人员。
母亲为何执意留着元欢在家中坐月子也是因为此事。
钱生手中权力大了,元欢是他的夫人,又得他重视,定会有许多人想法子钻营这层关系,母亲便是防患于未然,让她这个月子能轻松地养身子,不必顾虑太多。
元欢道:“好很多了。”
元欢闷闷的:“年后估计他又要走了,阿姐,我有些太自私,不想他这么快走,想让他多陪陪我和孩子。”
我笑着安抚她:“这不是你的自私,是人之常情,换作阿姐也会这般。”
他们是新婚夫妻,成婚一年间聚少离多,元欢还要提心吊胆地惦记着他,这日子该有多难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讲真,换作是我我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不拘宋衍做什么差事,夫妻两人能长久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我的思绪飞远了。
飞到了宋衍身上。
我想起了昨日他又来爬窗子告诉我他要在窗前种上一株玉兰,待到春风吹来时我推开窗子便能看见玉兰朵朵在枝头,树下放两张摇椅,一人一把,中间放个小几,瓜果糖茶。
他说到兴起还画了一张草图给我:“元英,你看看可有什么要添减的?这些,这些都已经做好了,只剩下秋千,摇椅一类的——”
我看画的空档他随手拿起了柜子里的一卷画。
一眼扫过:“这画画的好无趣。”
我望过去。
是意儿送来的那张。
于是我漫不经心道:“还可以吧,一个女子画成这般气势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