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很晚才回来。
我正恹恹地在小桌上打盹儿。
宋衍见我如此便拧了眉:“下次不许等我了。”
我嘟囔着:“明日一早你又早早走了,想见你挺难。”
是啊,见他比之前更难了。
以前他总是会在夜半去翻窗子,如今他更多的时间留给了朝廷上的诸多琐事。
宋衍的语调多了两分笑:“日后我注意。”
我点头,道:“意儿对王承佑的儿时很关心,还提到了王承佑的舅舅,覃勇。”
挺多的话题在覃勇身上打转,让我想不注意都难。
我又道:“意儿看穿了今日二叔想给王承佑塞女人的事儿,还故意给他们制造了机会,结果王承佑真带走了那女子,听闻是外面寻来的瘦马,特意寻来的。”
宋衍的眉头拧紧:“祖父没拦吗?”
我一脸懵懂:“什么?给王承佑送女人吗?”我想了想:“该是没拦,不然二叔不会这般放肆。”
宋衍有些气闷:“胡闹。”
我道:“怎么讲?”
我也觉得不妥当,可薛家长辈做事,我一个晚辈没资格质疑。
宋衍没答,又问:“那个意儿在侧,没拦下?”
我摇头。
意儿就象征性闹了闹,王承佑带走巧姐儿时,她脸上还有笑。
她似乎并不反感王承佑身边添女人。
我寻思着:“她和四皇子的相处挺奇怪,她好似特别在意四皇子,可在女子这一层上又格外大度,可能她知道自己是以色侍人,不需要贤惠,撒娇撒痴方能长久。”
我说着突然又想起来:“对了,她吃到藕片时提及年幼时家中院子养过藕。”
虽然这话当时意儿只说了一半但还是被我猜出了后话,她之前所谓的出身应该是假的。
宋衍点头:“这倒是新的发现。”
能养荷花的宅院非寻常人家能住,在官宦之家的话那更是四品以上官员家中才能有的宅子规格,所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是不是能更快些?
宋衍抱着我去床上:“脚都凉了。”
炭火盆熄了大半。
我并不觉得冷,尤其是夜里宋衍热乎乎的,炭火太旺只觉得热。
宋衍一脸无奈:“下次不许再等我了,若是非要等就在榻上躺着等,记住没?”
我的脚被放在他的肚子上。
真暖。
可下一刻我便意识到了他应该会觉得凉。
想缩回来。
宋衍道:“无妨,男子都火气壮。”
男子都火气壮吗?
大概吧。
尤其是刚成亲的男子,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在榻上。
次日我醒过来时天光大亮。
小秋把床帐挂好,道:“三夫人一早就来了,眼下正在外面等着。”
呀。
我急急起身:“怎的不早喊我?”
小秋道:“三夫人说莫吵了小姐,她是闲来无聊过来走动。”
我披了中衣,想了想:“请内室来吧,婶母也不是外人。”
贺氏自从上次离开还是第一次再登门,这次她面上的笑平和了许多:“昨日夜宴该是累坏了。”
我道:“婶母别嫌我没规矩。”
贺氏摆手:“不会,不会,你能请我入这内室才是真没把我当外人。”
小秋帮我梳发。
贺氏环顾着房中布置,啧啧道:“子清的心思果真巧妙,这布局,这陈设,都是府上别处比不得的。”
子清是宋衍的字。
薛家的长辈自宋衍成亲之后都改了叫他的字,子清。
不为别的,因为他坚持没有改名叫薛衍,而是带着之前宋这个姓,别人喊他薛宋衍太生疏,喊宋衍老国公不喜欢听,于是便折中喊他的字。
我道:“婶母随便看,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话音落,贺氏却没搭话。
我从铜镜中望过去,她正盯着帐上一处,若有所思。
哪一处?
我转过头,却忘了小秋正在帮我盘发,扯痛了头皮,我轻呼一声。
贺氏恍然回过神来:“这是怎么了?”
我揉着头皮:“没事。”
她面上恢复如常,可在确定我没事之后又下意识地转向刚刚她望的那处,此时我也看清楚了她盯着看的是那块宋王氏还回来的玉佩。
宋衍之前与我提及过,这玉佩是公公送给婆婆的定情之物。
是宋衍母亲在出事后朝夕不离身的两块玉佩其中一块,而另一块挂在我脖子上,是薛家历代家主的信物,原是佩戴在公公身上,后来宋老爷子给了我祖父,算做了我与宋衍定亲的信物。
贺氏如此关注这玉佩,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我正要开口,贺氏已然道:“这玉佩我许久没见了,一时竟有些触景伤情。”
许久没见?
其实依照时间来说当时宋衍父母出事时贺氏与三叔还没成亲。
贺氏点头:“我与你三叔的定亲宴是你婆婆主持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安宁公主,她生得漂亮,对人有礼,丝毫没有公主的傲慢,那时我还是十一二岁的姑娘,腼腆又紧张。”
贺氏轻声地笑着:“往事不堪回首啊,我与她的缘分也只这一次,仅这一次,可我却忘不了她的音容笑貌,以至于连她身上的这块玉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贺氏问:“我能看看它吗?”
我点头:“婶母请便。”
贺氏上前,小秋已经将玉佩从床帐上取下,她接过,用手细细的摩挲:“我与你婆母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见我一直盯着她腰间这玉佩,便拽了这玉佩下来给我,让我细细地看,当时我特别不小心,还将玉佩给摔在了地上,幸而这玉佩没被我摔坏——”
说着,她拿着玉佩轻声叹:“如今物是人非,真是伤感啊。”
她眉眼间多了落寞,话也没了。
良久,她才一声叹:“若是你公婆还在,眼下的护国公府会是另一种情景,你信不信?”
我信。
护国公府的落寞就是起源于安宁公主的意外离世。
圣上与公主如亲兄妹一般。
婆母出事以后,圣上对护国公府再没有厚待,甚至不如往昔,因此才有了护国公府的落寞。
贺氏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婆母很有容人之量,她很好,若是她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扬起头。
将玉佩对着日光,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