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车时我看到了圣上的御辇。
圣上也到了。
今日是正月初一,圣上要祭拜天地和列祖列宗,这些礼仪繁琐得能累死人,圣上今日一早便起来,忙了多半日,能再来大长公主府便可见其对大长公主的看重。
我拾阶而上。
一手拎着裙摆,脚步极快。
庭院中挂满了仿真花卉,让人看着眼前一亮。
旁边的丫鬟引着我往里走,见我注意到这些惟妙惟肖的绢花后便叹:“殿下已经很多年没有心思过年了,她今年难得有了兴致想着好好过个年,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心中亦是颇多感慨。
宋衍的母亲死后大长公主便深居简出,根本没了过年的兴致,今年她的欢喜是因为宋衍的回来与成亲,让她有了新的希望。
世事无常。
谁也料不到年还没过她便因中毒身子虚得起不来床了。
想到此处心中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愤愤。
因为大长公主对我的好让我把她视作了真正的亲人,我也不想看她受罪、煎熬。
圣上正坐殿中。
地上稀稀落落跪了几个人。
我入内时对着圣上见了一礼,而后不引人注意地悄悄站在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贺嬷嬷瞧见了我,走过来,轻声细语与我说着眼下的情况。
是柴璞瑜在药渣子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毒便夹杂其中,日积月累到了大长公主的体内,慢慢积攒。
刘太医与药童被审问。
层层严查下来两人并无异样,可药被人动了手脚也是事实。
这时药童便突然想起一事,那便是之前有一味郁金因为太医院保存不当而引起了霉变,从而造成一柜子的药全部作废,且这味药当时是大长公主药中的关键,刘太医写方子时便想起了此事,嘱咐药童在去太医院抓药之前绕路去宫外药房抓一些先应对着。
郁金本就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因而市集上好寻。
药童一口应了,正要走便被刚巧赶来的杨秀宜喊住了,她说家中有不少药材,里面正巧有金丝郁金,恰是郁金中最好的品种。
那药是杨秀宜差身边丫头拿来的。
刘太医抓了一把,点头:“不错,不错,是极好的郁金。”
如此这药便被用在了大长公主的药方里,而药童在后面分拣药材时也发现过这装郁金的匣子中有些白色的粉末,他只当是金丝郁金的特性,没多问。
柴璞瑜做了多年吏目,常年与药材打交道,他一下子便听出了这事情的关键。
金丝郁金不该有白色粉末,所以这白色粉末就该是有人在里面添了什么。
于是药匣子被取了来。
果不其然,里面剩下的郁金里果然掺杂着些许白色粉末。
柴璞瑜用手指沾了一些放在口中,下一刻便道:“这就是秋日枯,是大长公主殿下体内的毒。”
因为这药材是杨秀宜差人拿来的,所以这首当其冲要怀疑的人便是杨秀宜。
杨秀宜被请了来。
她与我是前后脚到的,因而现在也与我一般是刚弄清楚事情经过。
圣上问:“药是你提出要送的?”
杨秀宜道:“不是送,就是单纯的家中有,品种产地都是上佳,臣女也盼着大长公主的身子能早日康健,便提出将药拿来。”
圣上道:“可药有毒。”
杨秀宜抿着唇:“臣女身边人将药拿来时刘太医过了目,且臣女没有理由害大长公主,她待我很好,我们是知己,是能谈论佛经到天明的知音,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圣上的目光落在刘太医身上。
刘太医上前一步:“臣当时大意只随手抓了表面的药,没有深入检查,且药童也说了这药起初没有任何问题,配了两三副药之后才发现了这白色粉末。”
杨秀宜道:“这药期间在你们手里,你们怎么能确定这毒不是在太医院里被人动了手脚,而一定是我送来时便有的呢?”
刘太医的胡子在抖:“胡说八道,太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所有的药都有专人看管!”
杨秀宜冷哼一声:“东西交到你手里时是你看过,验过的,我若真想着害人会将有问题的东西交到太医手机?这是自寻死路!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狠的心思,破釜沉舟的去害一个没有旧怨,没有利益冲突的人!”
两人各执一词,寸步不让。
圣上有些不耐:“够了!”
殿中瞬间便静了。
杨秀宜面上带着委屈与不甘,她咬着嘴唇,腰背笔直。
想了想,我还是站了出去:“圣上,臣妇有一事不明,想着问一下柴太医。”
柴璞瑜已经从吏目升为了太医。
看似只是升了一级,可这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沟渠。
而柴璞瑜踏出这一步凭借的是机遇与运气。
他的运数真好。
呵,可是不是太好了些!
柴璞瑜上前一步:“夫人请讲。”
我问:“这秋日枯该是极少见的一种毒吧?”
柴璞瑜道:“此毒发源于西域,前朝流入中原,因为价格高昂且极难买到,确实是少见。”
我的语调里都是感叹:“外祖母真是幸运,太医院里那些德高望重的太医都不曾认识的毒阴差阳错被一位吏目看出了端倪,这真是造化弄人。”
柴璞瑜十分谦虚:“夫人,这是殿下的福气,我会认识此物也是偶然从一本医书古籍上见过,多看了两眼,如此才侥幸识得。”
我的笑不减分毫:“只是侥幸吗?可刚刚柴太医指认那秋日枯的毒药实物时可不像是第一次见吧。”
杨秀宜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略一回忆,下一刻便斩钉截铁道:“对,你刚刚那笃定的模样可不像是第一次见此毒,不然你不敢那般言之凿凿!”
柴璞瑜有些慌了:“这,这是因为我之前看书中所写,这毒药入口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可溶于水中又会消散,变得无色无味。”
杨秀宜步步紧逼:“可你刚刚只在嘴里尝了尝便说这是秋日枯的毒药,并没有再次验证!柴太医,你安的什么心思?为何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