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没有危言耸听,而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一个女子撑着整个王府,殚精竭虑。
即便她能挺得住,可腹中孩子在这样的煎熬中又能挺多久?
贤王妃抿着唇:“我让位出来确实有自己的私心,那便是孩子能活,王爷能活,不然只我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王府有何用?”
我心中有无奈,有不甘:“可杨秀宜呢?她想不想入贤王府呢。”
贤王妃一下子就笑了:“元英,我知道你与杨秀宜很要好,替她打抱不平,可你想没想过,若是杨秀宜不入皇家,她能嫁给谁?她的命格是她的荣耀,可同样这命格也是她的掣肘,让她永远也不能嫁给寻常男子为妻。”
我无言以对。
因为贤王妃说得不错,杨秀宜的命格是她的福也是她的祸,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寻常的男人,平淡一生。
贤王妃又道:“她入王府,以正妃之位,就算不能夫妻伉俪,可她到底是救了王爷性命,王爷也不会薄待了她,至于我也会感激她,因为她救了王爷也帮了王府。”
语毕,她起身,小腹已经隆起。
她道:“元英,我带你去看看他,走。”
我犹豫着。
可贤王妃不等我犹豫,径直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
寝殿中很静很静。
层层的床帐后贤王呼吸均匀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很白。
是那种久不见太阳的青白。
贤王妃坐到了他的身侧,望着他泪光闪动:“自我们成亲他便一直病着,每一次都是我亲手熬了汤药喂给他,可从没有一次让我这样无力又恐惧,元英,我真的怕了,我怕他永远这般沉寂地睡着,更怕他会扔下我走了,没有他我这个家便散了。”
泪无声而落。
此时的贤王妃脆弱得像一块被置于阳光下的冰,随时消失殆尽。
我回了护国公府。
晚饭的时候只闷闷吃了几口,宋衍问:“可是贤王妃为难你了?”
我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她的话也对,杨秀宜的婚事挺难。”
命格贵重。
只这几个字就能让在高位者忌惮且动心。
原本还有与杨秀宜年龄适宜的王承佑和王承训,可如今呢?未婚的只有五皇子,而他的年龄才九岁。
九岁啊。
杨秀宜比他大十岁。
肯定是不能。
宋衍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杨秀宜本就不能对自己的婚事做主,她的家世确实不低,为贤王侧妃的确是委屈了她,可若真让贤王妃给其让位,也会生出许多麻烦。”
想了想,宋衍道:“今日圣上召了杨秀宜入宫,谈了什么我不知。”
我有些诧异:“你都不知?”
宋衍道:“准确说没人知道,连圣上身边最信得过的两位公公都被支出来。”
见我正绞尽脑汁地想圣上会与杨秀宜说什么时,宋衍的手指便弹在了我的脑门上:“元英,此事不是你我能掌控的,所以何去何从且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宋衍问:“你觉得圣上是昏君?”
不是。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因为他够大度,从他能容下我父亲这么多年便能窥探一二。
宋衍笑:“所以被给自己找愁上了,成不?”
我木愣愣地点头。
好。
不想了,圣上不是昏君,命格之言论信与不信尚未可知,所以我愁什么?
不愁了。
这一夜很长。
烛火却早早就灭了。
次日我醒得很晚,揉了揉发酸的腰,洗漱后便收拾着想去看看外祖母。
贺氏正巧带了薛锦芸过来,笑:“正巧我也想去看看大长公主殿下,还得劳烦元英你替我们引荐。”
我笑着点头。
久在榻上躺着大长公主也会觉得烦闷,有人与她说几句话便能化解这份烦闷。
且贺氏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大长公主脸上有了倦意就立刻提出了离开,待她们走后贺嬷嬷便端了药来,我接过之后喂给外祖母。
待她将药喝完,道:“贺氏很聪明,有她帮衬你挺好。”
我点头:“是,三婶母对我很好。”
大长公主摇头:“是你给了她她想要的,所以她才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不过能如此换来真心也好,总好过真心付诸东流,喂了狗。”
我将药碗放到一边:“外祖母说的是,我也干过这蠢事,真心喂狗。”
想我年少时与废后,与废太子,不都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嘛。
大长公主脸上的倦意更浓了些。
我有些心疼她:“外祖母再睡一会儿?”
她没回我的话,反倒嘱咐了一句:“不必让宋衍因着我的事情忙碌了,是谁害了我我心中大概也有数,追根究底,该是我掺和进了这储位之争里。”
储位之争?
不等我问,她又笑:“从古至今掺和在这里面的人很少能善终,因为利益太重,人心太冷。”
言罢,她摆摆手:“行了,快去寻贺氏吧,你到底是小辈,别让她等太久。”
贺氏正与薛锦芸看着公主府的景致。
两人颇高兴致,在丫鬟的指引下转了大半个园子。
别家冬日里的宅院大多冷清枯燥,可大长公主的园子今年挂上的绢花惟妙惟肖,掺杂在各色梅花中很有情调。
薛锦芸折了两枝白梅,见我便远远迎上来:“嫂子,您闻闻,可香了。”
我凑近闻了闻:“好香。”
贺氏这时才追上来:“跑得这么快,也不怕撞着你嫂子,这个毛丫头,分不清轻重。”
她带着宠溺唠叨着,而后又问我:“殿下是睡下了?”
我点头:“是,刚刚喝了药,需要休息一会儿,婶母,咱们回吧。”
贺氏与我往外走。
她拽着我压低了声音:“来时路上光顾着说大长公主的事情,竟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儿,就是楚氏之所以会去求你谅解是因着曹氏出谋划策,你也知道曹氏一直想着让楚家帮衬着薛永延能再入仕,所以不敢与楚氏闹的太过,所以你撅了楚氏的面子不亚于撕了曹氏的脸,她最是睚眦必报,近来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