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
杨秀宜的声音有些哽咽:“元英,前两日我一度想过死,可到后来我发现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天无绝人之路,我听闻国师说可以为国祈福一辈子时一下子便心动了,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为了杨家不再陷入无谓的纷争中,什么极贵重的命格,我有时候情愿是一辈子的孤苦,也不想如此。”
我反手抱她。
诚如她所言,她没有死的权利。
因为只要她有任何闪失,贤王醒不来,朝中定会有人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指杨家,那时杨家是众矢之的。
她顾念着家人,不能寻死,只能出嫁。
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些人想娶的是她吗?只是她所谓的命格。
所以这国师的一句话犹如天籁。
不。
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如此她再不用为那些纷争所扰,也不会再有人对她惦记着百般用心思。
良久,杨秀宜低声道:“也不知圣上会不会应我的请求,也不知大长公主能不能劝动他?圣上给我的路我一条也不想走,我想如我所愿般去活着,不想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我问了一句:“圣上怎么说?”
杨秀宜道:“圣上说我有三条路可选,其一便是如贤王妃求的那般入贤王府,以正妃之位,如此便是贤王妃博一个好名声;其二便是我以侧妃之位入贤王府,贤王能不能醒,会不会醒听天由命!其三——我入宫为圣上妃,可以不侍寝,但圣上殡天之后我要以皇贵妃的追封而殉葬。”
我遍体生寒。
因为这看似是三条路,可实际呢?都是死路。
与其这般还真的不如就如杨秀宜所盼的那般青灯古佛一辈子,最少她能清净些地活着,不再搅入纷争中。
我问:“若圣上不允呢?”
杨秀宜道:“那我便入宫,待到圣上殡天时我便自尽,也算成全了杨家一门忠烈的名声。”
她十分肯定。
我摸着她的发:“我能帮你什么吗?”
杨秀宜想了想:“若我真入了宫,你记得多去与我说说话,免得我熬不到圣上殡天就自戕,若圣上允了我的所求那就是我得偿所愿,本我就喜欢佛道,悟佛,礼佛本就是我所喜欢,你心乱时就去寻我,别忘了还有我便可。”
我的心中发酸:“你真的舍得下这一切?”
杨秀宜笑着:“或许你们看来是煎熬,可我甘之如饴啊,大长公主该能理解我的思量,因为她与我是因佛法结缘,从而相知,所以她懂我对此道的喜爱,更懂我的坚持,所以不会觉得替我可惜。”
好吧。
她甘之如饴的话我便祝福她能得偿所愿。
下马车时她的手在颤。
我知道她是在忐忑,不安着圣上会不会允。
而我同样为她忐忑着。
马车一路往护国公府去,车停,我往下走。
“嫂子。”
有人喊我。
是也刚从外面回来的薛淑瑶,她的脸红扑扑:“这么冷的天嫂子也出去了?”
我点头:“是,出去走了走。”
薛淑瑶又笑声道:“今日母亲回了娘家还没回来,嫂子,正巧账本子上有些我看不懂的地方,我思量着问问嫂子,不知嫂子有没有空闲?”
我问:“着急?”
薛淑瑶点头:“是,挺要紧的事情。”
我道:“那就随我来吧,只是我不确定我能帮得到你。”
薛淑瑶连连点头:“嫂子帮忙看看,若帮不上我便再寻别人,原本我是要去三婶母那边的,可惜她正生着气,我也没敢过去。”
我没吭声。
心中思量着这薛淑瑶到底是何意思,贺氏生气?她为何生气?
她跟在我旁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三婶母和四婶母吵架了,就在嫂子没回来之前,四婶母还拽了三婶母的娘家出来说事儿,总之吵得挺凶。”
我漫不经心:“为何吵起来了?”
贺氏与谭氏本就不睦。
其实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矛盾一直在积攒没有化解,日积月累便成了冰冻三尺。
所以两人吵起来并不稀奇。
但眼下还没完年节,多要紧的事情要眼下吵?我也生了几分好奇。
薛淑瑶道:“我只旁听了两句,说是四婶母在外与人提及锦芸妹子与孟家二郎早有往来,话传来传去的就变了味道,说两人早有苟且,三婶母在外听了就与人吵了起来,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是自家人说的,三婶母再三追问才问出说这话的人是四婶母。”
我轻笑一声。
贺氏不是个软性子,一定是找了谭氏去破口大骂。
不过这谭氏也真是活该,再怎么嫉妒也不该去外面说自家人的闲话,所以挨骂都是轻的。
既然我听闻了一会儿便过去看看,劝贺氏几句,与谭氏生气真不值得。
我本以为薛淑瑶是寻了个借口来与我说三房、四房闹起来的事情,可见她真抱了账本子来细细与我讨论账目上的问题时,我才明白刚刚的一切或许只是她与我套近乎的台阶。
我敛了心思,仔细看着账本子。
片刻后将其中不妥的账目划了出来:“这些该不对,你再仔细看看,问一问,我瞧这铺子地界儿好,营生也不错,该不会赔钱才对。”
这是薛家的产业,挣得钱都是要放在公中,所以我便多说了两句。
薛淑瑶闻言点头:“对,我也这么觉得是铺子里有人中饱私囊。”
中饱私囊?
这个词用得很巧妙啊。
我想了想,道:“你母亲可知你在查这间铺子的账?”
薛淑瑶摇头。
我沉吟片刻后道:“最好你知会她一声,到底她长久管账,里面的蹊跷或许她更清楚。”
薛淑瑶的表情变得凝重了:“嫂子的意思是母亲知道这账目不对?”
我没正名回答,而是旁敲侧击道:“你母亲很聪明,也可能是掌柜的见换了新的掌家人才生出这糊涂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