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的语调很是平静:“好。”
一个字。
堵住了太医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太医讪讪地摸着自己鼻子:“殿下好好休息吧,臣去开方子了。”
他匆匆离开。
正巧看到了站在入门处的我。
见了个常礼后离开。
我笑吟吟地进了内室:“外祖母可睡了?”
贺嬷嬷听见我的声音一喜:“夫人来了?殿下醒着呢。”
我进了内殿。
大长公主靠在床上:“怎的今日这个时候来了?”
我笑:“殿下可还记得意儿?”
大长公主想了想:“王承佑养在外面的那个外室?”
我点头:“对。”
我将画放在了榻边:“她对画画生来便感兴趣,也是因此才让她与蒙掌柜成了师徒,那日外祖母出手相帮他们一直念着,想着送些东西来聊表谢意,又想着珠玉宝物外祖母都不缺,便亲手给您画了幅画。”
大长公主并没在意:“好啊,难为她有心了。”
我笑着将画打开。
只一眼。
大长公主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这画有多像?
在此刻也得到了证实。
大长公主的唇颤了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犹豫地喊着:“外祖母?”
她没理会我,只定定看着这画,许久许久,她终于有了反应:“她怎么能画得这么像呢?就好像我的云烟还在一般,元英,谢谢你——”
她的泪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让我措手不及。
她怎么就哭了呢?
贺嬷嬷在旁轻声提醒:“公主是高兴。”
大长公主此时回过神来,她朝我招手:“别怕,我是高兴,我库里的画像最多是形似神不似,实在是想云烟了我才会过去看一眼,可这画像是神形俱备,元英,是你与宋衍费了心思,谢谢,谢谢你们。”
我坐在了她身侧。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画上,贪恋中带着温情。
这幅画被挂在了寝宫的墙上。
大长公主能时时看到,就仿佛她的女儿一直还在她身边。
宋衍初来时看到也被吓了一跳:“这是?”
我用手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对啊,画画好了之后我便急急地送来了大长公主府,都没让宋衍看一眼。
我的错,我的错!
宋衍震惊之余又问:“意儿姑娘画的?”
我点头。
宋衍又看了半晌:“我生得不像母亲。”
我看他侧脸:“你生得也不很像你父亲,可你现在这里再看他们两人,你就是他们的孩子。”
大长公主听见我们的话,附和着:“元英的话对,你与他们两人都不很像,可是某个不经意间我总能从你身上看到他们。”
她的语调平和:“其实不像也好,不然最初你回来时会有更多挫折和麻烦。”
宋衍与我对望一眼。
外祖母这话有道理!若是真长得很像,让人早早起了防备之心,结局还不知如何。
毕竟为了钱财与地位不受威胁,人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这话闪过时我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转头。
再望墙上眉眼中带着喜意的夫妻,陷入了沉思。
今日大长公主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留我与宋衍吃晚饭,絮叨叨地说了挺多云烟小时候的事情,我们都听得颇有兴致。
说着说着大长公主话题一转:“云烟当年还与杨家议过亲,只可惜云烟不喜欢杨家那儿郎,接触了几次便不再与之往来。”
杨家?
杨秀宜的父亲?
大长公主点头:“对,就是他,其实在杨家与薛家之间我还是更中意杨家,至于薛家……缘分如此,我也盼着云烟能找个喜欢的人,如此就成了这般婚事!”
大长公主微叹,颇有一言难尽的意思。
宋衍笑着:“我父亲不好?”
大长公主摇头:“不是他不好,是薛家当时底子太浅,仅凭你祖父一人功劳得了这荣华富贵,云烟嫁过去,身上担子太重,而杨家是数代积累,底蕴规矩都在,相比较起来与云烟更合适。”
宋衍若有所思,片刻后对我道:“记住外祖母的话,来日给咱们的孩子找婆家时也要这般好好掂量。”
我点头。
因提及杨家就突然想到了杨秀宜。
我想了想,问:“外祖母,杨秀宜的事情如何了?”
大长公主脸上的笑凝滞了几分,片刻后道:“圣上还在思量,想来用不了两日便能有结果。”
宋衍问:“贤王如何了?”
大长公主笑了笑:“听闻晨起时醒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又睡过去了,倒是贤王妃高兴坏了,喊了太医还将此事报到了御前。”
我心中燃起希冀。
若是贤王能醒来是不是就不用杨秀宜嫁过去了?
大长公主摇头:“元英,此事的关键在于她所谓的命格,躲过了这一次也还有下一次。”
我沉默了。
是啊。
只要她一日不嫁,这种事情还会发生。
可若她嫁,又能嫁谁!
大长公主看出了我的落寞,用手拍拍我的手背:“元英,说句实实在在的话我觉得杨秀宜如今所求是她最好的结果,这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杨家,也是为了朝廷,不然便是一辈子不由自己的纷争,那不是煎熬吗?”
我喃喃:“可到底是谁说出的这命格?”
大长公主道:“她出生时天有异象,两代国师以及数名互不相识且山南海北的术士都看过她的命格,得来的结论如出一辙。”
并非一人而言。
所以,能将这一切怪去谁的身上?
次日一早。
圣上的圣旨便下了。
京郊外会新建一座庵观,杨秀宜赐封法惠娘子,落发修行,为朝廷、为百姓祈福,终身不得还俗。
圣旨下达。
京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圣上的狠心,唯有杨秀宜捧着圣旨欢喜地笑了,她道:“元英,我终于脱离了这是非,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她厌倦了算计。
厌倦了这些尔虞我诈,只想着清净过日子。
杨夫人落了泪:“如此也好,到底杨家没有本事护你的周全,如今让佛祖来护你,挺好,挺好。”
我沉默着,看着杨秀宜的眸子里涌动着泪。
那泪晶莹透亮。
她将圣旨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让泪顺势而落。
不经意。
我抬头看到了昭和。
她表情复杂地站在入门处,冷风吹动着她的发。
我望过去。
她笑了笑,随即又有些怜悯地看向杨秀宜,可确定了她是欢喜之后,长长松一口气。
我迎着她走出去。
昭和的声音很轻:“元英,她是高兴的,对不对?”
我点头:“是,她很高兴。”
这是她自己求来的圣旨。
比起入宫,入王府,她更希望能自己一人过活,清净的活,干脆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