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萍望着我。
片刻,她道:“你们都散了吧,我陪着嫂子走走,说几句体己话。”
她的话音落便有两个婆子对望一眼,上前:“少夫人,这二少爷让我们跟着您,我们不敢马虎啊。”
楚秀萍一声冷哼:“下去。”
这两人还要说什么,楚秀萍的声音尖锐了几分:“青玉,去找薛永延拿了她们的卖身契打发了出去,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这样的奴才留着做什么?”
青玉上前一步:“是,青玉这就去办。”
两个婆子闻言跪地讨饶:“夫人,少夫人,老奴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咱们这次吧。”
楚秀萍恍若未闻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又转头看我:“嫂子,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去坐坐?”
我欣然应允。
茶散着幽幽的香。
楚秀萍与我相对而坐,道:“嫂子到底要说什么?”
我直言:“昨日在我那你见到的那女子是位大夫,所谓望闻问切,好的大夫即便不摸脉只看几眼,听听声音也能分辨一个人的身子状况,昨日她见了你,在走后与我说你的命不久矣。”
楚秀萍的脸一下子绷紧:“胡说八道。”
我笑笑:“弟妹近来是不是时常头晕眼花,尤其是坐下或蹲下起身时尤为厉害,自然往常年到了这个时节也会有这情况,只是今年尤为厉害!”
楚秀萍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她头上的纱布,迟疑了片刻,点头。
我道:“往常大夫说你是气虚血亏,那么今年可有让大夫再重新诊断过?开了药。”
楚秀萍道:“昨日天济堂的孟大夫来过。”
我点头:“除了他呢?还有没有别的大夫摸过弟妹的脉?我不是不信他,只是这大夫昨日一来一往你们二房院子也就一盏茶的时间,这一盏茶的时间够摸脉,问诊,开方子的时间吗?”
楚秀萍沉默了片刻:“孟大夫与曹家是姻亲,医术也算不错,我的身子他最了解。”
我道:“我建议你去寻别的大夫看看,不过前提是要避人耳目。”
楚秀萍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薛永延要害我?元英,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是他的发妻,是他儿子的亲娘,他为何要害我?没了我他还能找更体面的媳妇儿?我不信!”
我看着她。
她说完这通话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情绪十分激动。
她是想说服我吗?
不,这些话她是要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薛永延不会害她。
我道:“楚秀萍,你知道的那个秘密便是你的催命符,你当初就该说出它然后和离,老国公会觉得亏欠你,从而允你离开国公府,而不是你与他们在表面上重修旧好,从而葬送自己一条性命,如此才是真的蠢!”
楚秀萍的身子剧烈一颤,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我又补充了一句:“掏空你身子的药你日日都在喝,慢慢蚕食着你的气血,直到你病入膏肓,不治而亡。”
此事我已经告诉了她。
要不要信,会不会信,那是她的事情。
她若将自己的命视若草芥,我也没法子。
我的目光落在远处:“话已至此,我多说无益,你自己想想吧,另外你的好夫君已经来了,大概他是怕你有危险才会让人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你。”
是保护吗?
是监视。
是薛永延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出来,从而不让楚秀萍和外面的人多接触。
今日楚秀萍动了火气赶走了身边的人,于是薛永延匆匆而至,他面上带着关切:“娘子,那几个婆子不识相惹了你对不对?我已经打发了她们出去,重新挑了老实听话的人跟着你。”
楚秀萍望着他,眸子里都是恍惚。
薛永延见她不答,微微拧眉看向我:“嫂子可是和娘子说了什么?”
我笑着:“闲聊而已。”
薛永延又看楚秀萍,楚秀萍到底是将信将疑,于是努力扯了一抹笑:“对,闲聊而已。”
薛永延扶着楚秀萍离开。
十分体贴。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良久。
小秋过来问:“小姐,您说她会信吗?”
我淡淡道:“她难道没有疑心吗?一个男人为何会翻天覆地的转变?真的是浪子回头?”
她也早有疑心,只是她沉浸在薛永延为她编织的美梦里,不想醒来,如今我的一盆冷水泼下去,她再想装睡也很难了。
命是她自己的,她会在意。
因为一旦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楚秀萍没让我失望。
在两日后她便约我在园子里见面,这一次她的身后只有青玉。
那是她的陪嫁丫鬟,她很信任。
楚秀萍的气色更差了些,她说话时嘴唇都在抖:“元英,你说得对,他,他给我下药,掏空了我的身子,若非你提醒,很快我便熬不住了。”
我问:“你出来薛永延没有疑心?”
楚秀萍苦笑着:“我给了他些银钱,他出门去了。”
这段时日为何薛永延会日日留在府上,是因他囊中羞涩,而今日楚秀萍为了见我,特意在两人恩爱之后他讨要银子时大方了一回,给了他五百两银票,还叮咛着不让他乱花,说今时不同往日。
薛永延含含糊糊地应了,银票到手,他一刻都没多停留,晨起便走了。
故而楚秀萍才有机会来单独寻我。
楚秀萍的笑更苦了些:“元英,我不想死,我的孩子还那么小,我若是死了他怎么办?这薛家二房就是个虎狼窝,他们会将孩子给生吞活剥的。”
她的声音都在抖。
很明显,她在怕。
我问:“那你想如何?和离?”
楚秀萍激动地攥着我的手:“不,不只是和离,我要我活着,元英,给我看诊的大夫说了,仅凭着看两眼就能瞧出我不对劲的大夫是真有本事,所以我的身子若能得她医治,定能恢复大半,多活十几年!”
她越说越激动,激动地跪下:“元英,我求求你了,之前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总想着与你作对,可我真的是怕你们夺走世子之位,让我的图谋落空,可如今我不想要这些了,元英,我求求你帮帮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好不好?”
她一脸恳求。
我看着她的谎言。
希冀在其中,求生在其中,恨也显而易见。
良久,我点头:“好。”
楚秀萍闭上了眼睛,长出一口气:“曹金玲在外养了个男人,且不仅养着那个男人,还养着他们一家子老小,她贪得银钱一半都用在了他们一家人身上!”
我惊得半晌没吭声。
这曹金玲真的养了个男人?
薛兆长不知吗?
她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还养着对方一家子?她欠他们的?
我有些不敢信。
楚秀萍道:“那男人就住在城西,是个商贾,不过前几年这男人死了,只留下了他的媳妇儿,饶是如此曹金玲还年年往那边送银子。”
男人死了?
留下了媳妇儿。
是个寡妇。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日曹金玲从曹家受挫后没有回薛家,而是去了一处宅子,小秋打探过,那里面住着的就是个寡妇,也是个商贾。
不过我还是不信。
我问:“曹氏不蠢,男人若在她给些银钱尚且可能,可男人不在了,她养着那人的媳妇儿?不可能,这不合常理。”
楚秀萍道:“那男人与她青梅竹马,两人甚至还定过亲,只是后来男人家道中落曹家才变了主意让她嫁到了薛家。”
这般——还是不可能,里面一定有古怪。
楚秀萍笑了笑:“你不信我也没法子,这一切还是我在二房多年细细打探才知道的,有一次曹氏高热人都迷糊了还喊着那人的名字,当时薛兆长在旁脸都绿了。”
呃——
她的意思是薛兆长也知晓此事?
楚秀萍摇头:“他知不知道他们私下还联系的事情我不知,但薛兆长一定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
这还能忍?
如此也真是厉害啊。
楚秀萍道:“我也不能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不过曹氏每年都会给这家人银钱是真的,薛兆长也知道此事,也因此抱怨过,这次事发两人还因为此事吵过,更因为曹氏没有从这家人手里要回银钱来,薛兆长还动手打了曹金玲,不过我就听了两句就被薛永延给拽走了。”
楚秀萍端起桌上的冷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曹金玲之前并不知道我知晓此事,至于我如何知晓得也是个意外,那会儿我刚嫁进薛家,曹金玲日日给我立规矩,有一次我在廊下站着站着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屋子里没人,曹金玲与身边的婆子在里间说话,长吁短叹,两人的对话里我听了一部分。”
后来她拼拼凑凑,终于洞悉到了曹金玲的秘密,而心中没多少震惊,只有不屑。
因为楚家人荒唐她没少被曹金玲嘲讽,可曹金玲也在暗中偷人,养汉子,又比楚家强多少?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楚秀萍长出一口气:“元英,我的诚意也拿出来了,目前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但日后我若打探到什么我一定还会告诉你,所以你能请那个大夫来给我治病了吗?”
我看着她:“能,但是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
我道:“你知不知道见喜?”
楚秀萍一脸茫然,她摇头:“这是什么?我不知。”
我道:“一种能让女子终身无孕的药,且这药曾经被曹氏用在了乔姨娘的身上。”
楚秀萍眉头皱得死死:“乔姨娘用过?”
她继续摇头:“这药我真的不知。”
我转念一想。
楚秀萍很可能不知,因为她与曹氏是婆媳关系,婆婆做的恶事一来不会告诉儿媳,二来也不敢告诉儿媳,因为怕儿媳效仿。
若楚秀萍得知了有这药,会不会用在薛永延的妾室身上?
会。
若是如此伤得便是曹氏的亲孙子。
我点头:“好。”
正想安排时间让叶芯儿过来给楚秀萍诊治时,楚秀萍突然蹦出了一句:“若是早知道有此药,我一定亲手灌给那些女人喝了,永绝后患!”
我脑子停转了半晌。
看来曹氏防着楚秀萍是真明智。
小秋继续查那户住在城西的人家。
很快便有消息送了回来,这一户人家夫家姓安,夫君前两年病逝,只留了个姓孔的妇人一人住在那大院子里,里外十余人伺候,妇人鲜少外出,也很少与人交集,听闻是靠着外面的生意过活日子,可实际哪里来钱街坊邻居都不知晓。
小秋去调了京兆尹的档。
安化成是这个男人的名字,女人娘家姓孔,叫孔芳。
四十几许的年纪,颇有几分姿色,在安化成死后便摘掉了门楣上的牌匾,将安宅改成了孔宅,其实这不合规矩,被街坊邻居没少诟病,言谈中依旧管这宅院叫安宅或者是安家。
户籍档上记录着他们膝下有两子一女,只是这三个孩子都没在京中,具体在哪无从查找。
同时小秋也问了曹家的老奴仆,他们回忆曹金玲嫁入薛家之前确实是定了一桩亲事,但是只是口头之约,没有过礼便退了亲。
曹家也有人说起过这安公子,生得剑眉星目,很是帅气。
剑眉星目。
看来这人长得比薛兆长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嗯——
我用手托腮:“其实世子与公爹长得就不像,公爹长得好,这世子吗?确实一言难尽。”
小秋道:“这么说这曹氏忘不了安化成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珠玉在前谁能喜欢鱼目啊,对不对?”
我笑:“主要这鱼目还自诩风流倜傥,对她一点也不好,而这安化成呢?虽然是穷了些要靠她接济,可是人家只一个妻子,没妾室——也不对,这安化成没有妾室是事实,可与曹金玲不清不楚的也是事实,所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安化成活着的时候说曹金玲旧情难忘还可以理解,如今安化成已经死了啊,曹金玲还巴巴给人养着寡妇,这是犯什么瘾儿啊?”
我越说越想不明白,这时宋衍一步踏进门:“这世间任何不对劲的背后都有原因,若是现在查不出端倪就去寻他们之前的过往。”
他大概听了几句我的话,虽不知这安化成是谁,也能猜出大概。
我闻言用力点头:“对,查安化成活着之前与曹金玲的过往,他们两个为何勾搭在了一起,还是对方夫妻都知道的情况下,真是好本事。”
宋衍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今日圣上把赵王给训了一通。”
啊?
我问:“为何?”
宋衍道:“有人状告赵王妃娘家仗势欺人,圣上便借题发挥,把赵王狠狠骂了一通。”
我连连点头。
确实是借题发挥,圣上趁机将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给出了。
次日,贤王妃登门。
她有着身孕,肚子很明显了。
我笑着迎她:“王妃如今有着身孕,最是金贵,您有什么事情喊我一声便是,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贤王妃漫不经心:“今日空闲在府上无聊,便想着寻你来说会话!”
说着一路往里走。
我十分殷勤地提醒着她哪里有台阶,哪里慢些,就这般进了屋子。
茶水点心奉上。
贤王妃在抿了两口茶后笑着对着身后人招手:“来。”
丫鬟拿来一个锦盒。
紫檀木描金。
里面是一对极好的艳阳色镯子,放在其中如一池春水荡漾流动。
贤王妃笑着:“那日收拾库房瞧见了这对镯子,一眼便想起了你的手腕凝白纤细,戴上一定极美,这次我来便让人拿了来。”
说着她便来拽我。
我紧忙道:“王妃的手也很美。”
无功不受禄。
这对镯子一看就是极好的东西,价值不菲,在摸不清她的来意之前我怎么能收?
贤王妃叹口气:“唉,这一有孕便胖了,即便生产之后也难恢复如前,这东西放着也是浪费。”
她不由分说将镯子套在我的手上。镯子的圈口不大,我戴上刚好合适。
贤王妃的笑更浓了些:“好看,好看。”
礼送了。
她便开口提及了这次来意:“这一次王爷被诬告,多亏了薛大人帮衬,我与王爷都是知恩必报的人,哪能不记得你们的大恩呢?唉!王爷自幼便体弱多病,赵王是他的兄长,哪里能不知?可偏偏他就要无事生非,一口咬定了王爷是心怀不轨,想着娶杨家姑娘!不,不,是法惠娘子。”
说着,贤王妃便落了泪:“王爷的脾性如何我这位枕边人最清楚,他是真的难受,哪里能装出来?可赵王他,他真的是拿了最不堪的心思来看人,贤王是他的亲弟弟,手足情深,他倒好,存了心思想着活活逼死我家王爷啊。”
我的唇角扯了扯。
我不知宋衍到底帮了贤王多少,所以这对镯子戴在手上便似烫手山芋一般,让我分外焦灼。
可戴上了也不能再摘下来,不然便是直接打贤王妃的脸。
嗯。
还是等着宋衍回来我问一问,是不是他在外做了什么我不知呢?
安慰了贤王妃几句她便走了,待到将她平安送上马车我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镯子收了便收了,她人可不能有事。平安来,平安走,如此最好。
晚上,宋衍回来了。
我将那对镯子放在了他面前,他挑眉:“贤王妃送来的?”
我道:“可不,推拒不得呢?你且与我说说你帮了他们什么!”
宋衍想了想:“大概是我慢悠悠的查贤王病的事情让他们会错了意,以为我在有意偏袒于他们夫妻。”
我撇撇嘴:“定是如此,这就给送了这烫手山芋来。”
宋衍用手指勾着一只镯子,左右看着:“不错,确实好东西,配我夫人还可。”
我啐他一口。
宋衍哈哈大笑:“东西留着吧,你若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便给她也回些礼,有来有往的,即便是他日事发也不怕。”
宋衍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次日一早,我准备回娘家。
薛淑瑶到了我的院子里,见我已经换好了衣裳,遂问:“嫂子要出门?”
我点头:“是,想着回娘家吃午饭。”
今日母亲喊了我过去,说是表哥和元欢夫妻都会过去,叫我一起热闹热闹。
薛淑瑶吭哧了半晌:“嫂子表哥之前送来的点心很不错。”
我笑:“江南的点心确实不错,舅母知道我喜欢便让表哥给我多送了些,小秋,我记得点心还有些,你去包了来给大姑娘拿着。”
薛淑瑶连连摆手:“嫂子,不必了,我是随口一说。”
她是随口一说我确实十分诚心地将剩下的点心都给了她:“这点心我放在了冰窖里,你吃吃看,该是不影响口感。”
薛淑瑶小脸红扑扑地接过。
我看了一眼,只以为她的脸红是因为让我误会了她来讨要点心,不想从元家回来便见贺氏在廊下正等我,她迎过来:“元英,有一事还得问问你。”
她素来不喜欢与我转圈子,遂直接开口:“你那位表哥可定了亲?”
表哥?
何昱容?
我道:“没,他总说不急。”
贺氏笑得更欢愉:“没有便好,没有最好。”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然下一刻我又突然想了起来:“婶母你想着给表哥说亲?”
贺氏道:“不是我,是你,这姑娘你认识,何公子又是你表哥,所以还得是你出面保媒。”
又是我保媒?
不过这姑娘是谁家的?
我问。
贺氏朝我眨了眨眼睛:“淑瑶啊。”
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出去:“淑瑶?婶母你这——”
我想起了那日两人撞在一起的场景,又想到了今日她的局促以及各种想把话往何昱容身上引的情形,少女怀春,她该是动了心思。
也对。
何昱容的那张脸好看的能勾了昭和动心,自然也能让别的女子心动。
不过何昱容的性子——
我道:“婶母不急,我得先去问问表哥他有无此意。”
这事其实不好办。
若是表哥有意今日我过去就会旁敲侧击地与我打听薛淑瑶,可今日表哥提都没提。
怕又是一次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贺氏连连点头:“自然是要你先问问的,两人都有意那就是水到渠成的好事。”
我想了想,又道:“婶母别抱什么期望,我表哥执意要找一心仪的姑娘,且他不重权势,也不攀富贵,所以这婚事才耽搁了又耽搁。”
当初表哥与昭和的事情京中也是有些传闻的,贺氏经我一提醒便想了起来:“对哦,昭和公主那么好看,那么尊贵你表哥都没看上,这件事情还真是不好说!”
我道:“我先问问,若有意我再帮着推进,无意的话婶母便想个理由告诉薛淑瑶。”
贺氏应了。
回到房中我便提笔写了信,让小秋给表哥送了过去。
表哥回信也快,我拆开一看,上面只一行字:暂不考虑成婚之事。
果然。
我将信扔在了一边,道:“果真如我想的一般。”
贺氏听闻半晌没吭声。
良久,我喊她一声:“婶母?”
贺氏回过神来,叹口气:“淑瑶挺中意他的。”
我当然清楚。
毕竟若不是十分中意,她一个姑娘家家的绝不会开口说出自己的心意,让贺氏来与我说。
可这世上姻缘历来就讲究两情相悦,何昱容于她无意我也不能强行按着他们成亲,如此才是害了两人。
贺氏又叹口气:“那我想想怎么与她说吧。”
我回去路过二房院子里时听见里面又吵了起来,叫骂声,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摇摇头。
真是没一日的消停。
脚才踏进了大门,后面便有丫鬟气喘吁吁地来喊:“少夫人,老国公请您过去。”
我挑眉:“什么事?”
丫鬟道:“是二房闹了起来,二少夫人说有人要害她的性命。”
我与小秋对望了一眼。
前两日叶芯儿给她瞧病时我还嘱咐了两句,让她稍安勿躁,等我将证据找齐全了再一并发作,可她呢?突然就闹了起来。
我正想着去了该如何说时七星快步走了过来:“夫人,大人和叶姑娘找到了那个婆子。”
我惊喜地喊了一声:“见喜?”
七星点头:“是,就是买见喜的婆子,她在曹家的庄子上,意外被意儿姑娘给看见了,急急就喊了大人过去把人给抓住了。”
我问:“人在哪?”
七星道:“在暗狱里。”
如此我也顾不上去老国公处听二房的热闹,匆匆就往暗狱去。
宋衍带回了婆子没有急于问话,而是直接上刑。
婆子贪生怕死,极快的速度便交代了一切,她姓高,人称高三娘,之前是曹金玲偷偷给了她银钱让她买了这个叫见喜的药来,且这不是她第一次买这个药,数年前她也曾帮着曹金玲买过一次,这药难寻,上次她就找了很久,因此这一次还多要了不少的赏钱。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会更难找。
药高三娘买来了。
亲手交给曹金玲身边的丫鬟红筱,红筱也给了她不少赏钱,同时怕她泄露了踪迹从而让她躲了庄子上,可她没想到去了庄子上依旧会被人给抓住。
高三娘痛哭流涕:“大人,并不是我想着害人,我只是帮着买了些东西,别的什么都没做啊!”
我到的时候婆子已经签字画押。
宋衍拿着那些供词,道:“行了,这一次可以去兴师问罪了。”
我点头:“正好我来时楚秀萍便闹到了老爷子处说有人害她。”
宋衍轻哼一声:“既然如此就一起吧。”
他命人带着高三娘过去,自己骑马,而我则坐着马车往回。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护国公府。
宋衍扶着我下了马车。
德善堂中楚秀萍泪水涟涟,哽咽着指控薛永延要谋害发妻。
薛永延矢口否认:“你失心疯了是不是?我为何要害你!你是孩子的亲娘,楚秀萍,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胡言乱语,来怀疑你自己的枕边人!”
楚秀萍咬着牙:“枕边人?呸,薛永延,我今日若是不扒了你的面皮下来我就不姓楚,今日我还告诉你了,你别想着和离,是我要休夫,你若不同意我便去京兆尹,再不济了我就入宫告御状,我不仅要撕了你的面皮,我还要撕了你娘的面皮,让大家伙都来看看你们娘俩是人是鬼!”
曹金玲闻言脸色大变:“薛永延,这个妇人就是疯了,还不赶紧堵了嘴拽下去,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干嘛?快,快!”
谭氏是最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当即就哎吆吆地喊着:“二嫂这是怕什么呀,做贼心虚是不是?要不怎的就不让人说话了?”
曹金玲掌家多年,到底有些威信在,她开口立刻就有人要上前拽楚秀萍,楚秀萍猛烈地挣扎着,可现实是她再怎么也挣扎不脱两三个强壮的婆子,就在这时她眼前一亮,用力喊着:“爹,爹,他们要害死你的闺女,我要撕了他们的嘴脸,他们还说我疯了!”
老国公怒斥:“放肆,你们一个个要做什么?只当我死了是不是?是不是!”
曹金玲身子一僵。
因为她听明白了这楚秀萍喊得那一声爹不是在喊薛兆长,而是喊得她自己的亲爹,楚淮。
楚淮一步进了门。
他的目光扫过房中众人,再看自己的闺女,那是他唯一的姑娘,此时她发髻散乱,衣衫皱巴,被三两个婆子拽着如同疯妇一般。
旁边的楚夫人最先恼了:“快,你们几个快去把小姐给救下来。”
楚家今日也是带了人来,婆子一个个的人高马大,再加之老国公刚刚的怒喝,让抓着楚秀萍的婆子松了手,一脸讪讪地退到了后面。
楚夫人几步上前拽过了楚秀萍,哎吆哎吆地喊着:“天啊,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让人欺负成了这样?姓薛的,你给我说清楚,我家姑娘是养汉还是偷人了?让你们如此对待!”
她鼻涕一把泪一把。
楚秀萍看到母亲如此紧忙开口:“母亲,我无事,今日我叫了你们来便是要告诉你们我要休夫。”
这话惊得一直没说话的楚淮说话了:“胡闹。”
楚秀萍抹了下脸上的泪:“父亲,薛永延要害我性命,谋我嫁妆,他要杀人灭口!”
楚淮的眸光犀利,下一刻便落在了薛永延的身上:“他敢!”
薛永延被罢免前原是在吏部任职的一个小官,楚大人为吏部尚书,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且楚淮虽然好女色,家风不正,但做事相当有能力,也有手腕。
薛永延对他又敬又怕。
今日被楚淮怒目一瞪,薛永延额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楚秀萍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叫了大夫来一看便知。”
楚秀萍说了这许多的话,气血已经供不上了,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身边的丫鬟青玉,勉强站住。
楚淮还不曾说话,老国公已然开口:“永延,楚氏说的这些你可认?”
薛永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祖父,这样狼心狗肺的歹毒事情我怎么会做呢?我不会啊,祖父,您要信我啊,您要信我,秀萍只是被奸人蒙蔽,一时误会啊。”
曹金玲也在旁附和着:“是啊,父亲,这永延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您该最了解他啊,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他怎么能做?”
转头,曹金玲又对着楚淮笑:“亲家,秀萍真的是误会了。”
楚淮深深看了楚秀萍一眼:“是不是误会请了大夫来一看便知,来人,去拿我的腰牌请太医院太医,能请几位请几位,今日务必要将此事搞清楚。”
我与宋衍回去的时候太医也正巧到了。
今日不当职的太医有四位,楚淮的面子不小,请来了三位。
这三位太医陆续摸过楚秀萍的脉后都是一脸凝重,随即三人对望,纷纷点头。
其中为首的刘太医道:“护国公,楚尚书,这二少夫人的身子确实很不好了,并非中毒,该是有人故意在其饮用的药里加了什么,以至于她本就气血亏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损伤根本,再有月余,命不久矣。”
堂中一片死寂。
随即,老国公一巴掌就甩在了薛永延的脸上:“混账,你到底做了什么?”
此时青玉已经拿了楚秀萍日日喝的药渣来,刘太医等人上前分辨之后连连摇头:“胡闹,这就是一碗要人命的毒药啊,这,这——”
太医们已经说不出了。
药中有七八味药被调换,让其本温和滋补的药效变成了泄本的毒药,从而让楚秀萍的身子掏空,如此月余,药石无灵。
且此药非毒药,即便是病入膏肓有人再察觉,也只会觉得是楚秀萍的命数如此,束手无策。
曹金玲也是惊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薛永延,你真是胡闹啊,没了秀萍,你还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啊!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啊,还不快给你的岳父叩头请罪,求着他原谅你!”
薛永延一脑门子的冷汗。
他六神无主。
刚爬到楚淮的身前就被楚淮一脚踹翻:“滚,秀萍说她要休夫我还觉得荒唐,如今一看你这样的负心汉就该被休掉,要我说谋害发妻,还要送入大牢,一辈子别想着出来!”
薛永延被踹,曹金玲虽心疼却也没辙,因而快步到了楚秀萍身前:“秀萍,母亲给你赔礼道歉,你就饶了永延这一次,日后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母亲保证。”
楚秀萍冷笑一声:“保证?母亲的保证有用吗?我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说白了还不是母亲逼得?他为何要贪图我的嫁妆?因为二房如今负债累累,一文钱都是好的,母亲您的首饰变卖的所剩无几了吧?可论起来二房为何这般狼狈?我与薛永延又为何如此?还不是母亲您做下的孽,您贪墨了公中的银钱去做了什么?养汉子,养汉子的媳妇儿——”
“闭嘴,你住口!”
曹金玲怒目而视:“诬陷婆母,楚秀萍,我撕了你的嘴!”
楚秀萍根本不怕,她的声音还在继续:“曹金玲,我喊您一声母亲您好意思应吗?平时装的一本正经,实际你在外偷汉,与人藕断丝连是你,为那奸夫开设买卖挪用公中钱财也是你,怕我说出一切让你儿子对我虚情假意授意他想法子让我永远闭嘴的也是你!曹金玲,薛家娶了你这样的媳妇儿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一字字,楚秀萍的声音铿锵有力。
最后她似是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又似是从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爬上来,终于看到了出路一般的轻松。
她瘫坐在了椅子上,平缓着气息:“祖父,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那个男人姓安,叫安化成,曾经与曹金玲有过口头上的婚约,后来曹金玲嫁到了薛家之后两个人依旧暗中联系,再在后来,曹金玲开始执掌家中事宜,贪下公中银钱,为的就是要养着这个男人和他一家老小,曹金玲给他们置办了宅子,产业,一直到安化成死后她还养着安化成的媳妇儿——曹金玲,你说你贱不贱?贱不贱?养一个男人也就算了,还要养着人家的媳妇儿!安化成的骨头此时都烂没了吧!你到底有什么短处被人拿在了手里!啊?”
一连串的话说得曹金玲脸上青白不定,她嘴里喃喃:“你胡说,你胡说!”
楚秀萍轻笑:“我胡说?好啊,那就让人去城西的孔宅看一看,问一问,看看我说的哪个字是假的!”
老国公深深吸了一口气:“管家,去带人把那城西孔宅的人带过来!”
曹金玲的身子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她用手扶着椅子:“父亲,我任劳任怨多年,为薛家绵延后嗣,难道您也信了这楚秀萍的鬼话了吗?”
老国公不曾言语。
谭氏此时再也忍不住,插嘴道:“那日二嫂要逼着楚氏变卖嫁妆替自己填窟窿,楚氏不应急地要跳井寻死时就说了那么两句,说二嫂养什么——当时被薛永延给拦下了,原来二嫂还真是干了这不知廉耻的事情,难怪一直吃里爬外。”
曹金玲没有答。
这时薛兆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
谭氏揶揄的话第一时间蹦出了嘴:“二伯啊,你这媳妇儿在外偷人你知不知啊?难怪你们二房贪了那么多银子也没多富裕了,那钱啊都让曹金玲养了外面的野男人。”
“你闭嘴!”
薛兆长一声怒喝。
谭氏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便一蹦三尺高:“我凭什么闭嘴?你媳妇儿做了这不要脸的事情还让我闭嘴?凭什么啊?难不成是二伯喜欢戴这绿帽子。”
她越说越过分,我紧忙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回头。
我轻声道:“四婶,咱们看戏要紧。”
谭氏轻哼一声,偃旗息鼓。
薛兆长此时跪在了老国公身前:“父亲,此事我知晓,这曹氏与安化成的事情我一清二楚,他们两人没有任何苟且,清清白白,这安化成年轻时于曹氏有恩,所以曹氏才帮衬着安家,后来这安化成死了,曹氏念着曾经的恩情也一直在帮着安化成的媳妇儿,父亲,试问两人真有什么,安夫人怎么会愿意?我怎么会忍下?父亲,您不能听楚秀萍的一面之词啊!”
薛兆长的话也有些道理。
然。
老国公没理会:“等到那安化成的遗孀到了问一问便知晓,有些事情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宋衍此时一步上前:“祖父,今日我和元英匆匆赶来也是有要事找二婶母来问个清楚,还请祖父给做个见证。”
老国公的眸子眯了眯:“你说。”
曹金玲的脖子一个瑟缩。
不知怎的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今日真的是诸事不利。
宋衍让人带了高三娘进门。
高三娘身上还有未干的血痕,众人闻到了血腥味,都纷纷捂住口鼻。
曹金玲此时已经认出了高三娘,只是她想不出宋衍带她来的原因,怒问:“薛宋衍,你要做什么?”
宋衍道:“二婶可知道有一种药叫做见喜?给女子用下,只需要三两个月便可绝孕,再无生育的可能,且此药悄无声息,不似别的药那般凶猛,易让人察觉。”
曹金玲的面色变了三变,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摇头:“我,我不知。”
宋衍轻笑:“二婶最是贤惠,自己生过孩子知道这生孩子的疼,所以不想让别的女人也承受这生育之苦,因而便高价买来此药,将此物用在了二叔的妾室身上,让她们生不出孩子,永绝后患!”
曹金玲的嘴唇在颤。
薛兆长确实明白了过来:“你说什么?她给谁用了这药?”
宋衍没答反问:“二叔应该最清楚枕边人的狠毒啊,这药都用在了您的妾室身上,不然二房靠着二叔的努力定能子孙成群啊。”
薛兆长拧着眉想了片刻,他突然就明白了:“贱人,真的是你!”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为何他的妾室都没有身孕。
不对,有,他有薛淑文和薛淑瑶两个女儿,可这两个女儿都是大着肚子被抬入薛家的,从她们生产之后,也再也没有过身孕。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身子有什么问题。
也怀疑过这些妾室,甚至还怀疑过曹金玲,可再一想曹金玲是正妻,她若是想对妾室做什么,大可在明面上下手,而不至于如此,且她自己也一直没有身孕,所以他便觉得是自己身子有了什么问题。
乔姨娘此时被请了来。
太医还没走,在搭过乔姨娘的脉后点头:“姨娘此生再无生育的可能。”
两行泪瞬时而落。
她望向薛兆长,一双好看的眸子如秋水一般莹润。
薛兆长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是我,是我娶了这样一个毒妇来,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他们?”
宋衍的嘲讽在继续:“二叔还对不起薛家的列祖列宗,因为曹氏害过的人不止你的妾室,元英一直没有身孕也是因为此药的缘故,若非她察觉的早,眼下——”
宋衍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曹金玲却是第一时间蹦了起来:“没有,你休要污蔑我,我没有害元英,不是我不想,是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宋衍不信,因为他知道此药她只用在妾室身上,最多便是落个嫉妒不贤的名声,而不会有别的事情,可谋害我就是另一种意义了。
宋衍转头对着高三娘道:“说吧。”
高三娘吭哧着道:“就在年前,曹金玲寻我说要我继续找见喜这味药,我说这药挺难找的,她说不怕,给了我五百两银子,于是我便去了南方,费尽周折在一个老药贩子手里买来了这药交给了她,她用在哪里我真的不知,我只是帮她买了药。”
宋衍从怀中掏出那瓶头油:“曹氏,你将这见喜放在了元英日常用的头油里,是何居心不用我再说了吧?”
曹金玲连连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这么想过,可是你们院子里如铁通一般,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下手!也自然不会再寻高三娘来买这些东西!”
高三娘哎吆吆地喊着:“小姐啊,您自己做的事情怎么就不认了呢?您让身边的丫鬟红筱给我拿的银子啊,您忘了吗?那日红筱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头上的珠翠簪子还是小姐您赏赐的呢。”
高三娘言之凿凿,十分确定。
曹金玲一转身看向红筱:“是你?”
红筱连连摆手:“夫人,不是我啊,我没有——”
曹金玲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高三娘趁机道:“红筱,你是代表你家夫人的,若不是你找我还给了我那么多银钱,我说什么也不会去办此事啊,论起来第一次托我买那药,也是你出的面,怎么现在你要不认了!你是要害死我啊!”
红筱正要解释,脸就被劈头盖脸的一个耳光给打歪,曹金玲怒斥:“你还想狡辩,不是你做的这高三娘怎么会咬上我,红筱,是谁买通了你要来害我!是谁?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当初若我救下你,你早就死在窑子里了!”
红筱一脸委屈,她捂着脸:“夫人,我真的没有啊!”
曹金玲怒问:“那见喜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你当初在窑子待过知道这药,京中还有几人知晓!我给那些贱妾们下药我认,可元英我不曾害过她,是不是你!”
她越说越气,又是一个巴掌:“早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处心积虑想着做薛兆长的小妾,我不就是没应你的求吗?去嫁给个正经郎君不好吗?做妾有什么好的!对,本就是个千人骑的烂货,一心只想着富贵,还说什么贞洁,呸,与婊子谈贞洁,我真是懵了头!”
曹金玲的指甲很长。
她用力又大,划得红筱的脸上一道道的血痕滚落着血珠子。
宋衍懒得再看她们主仆二人的演戏,直接开口:“你既然不承认那我便让人带走红筱,帮着二婶问问她身后的主使是谁!”
高三娘从暗狱里待过,她知道被宋衍带走后有多恐怖,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红筱,你快点认了吧,不然进了那里面你连求死都不能啊,红筱,你别扛了,许多事情你扛不住的!”
六月和七星已经过来要带着红筱下去,红筱心知横竖是死,当即便道:“国公爷救命,安化成根本不是夫人的奸夫,他是害死了安宁公主和驸马的人啊!”
一语惊众人。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宋衍和我。
再看曹金玲她浑身哆嗦着,想也不想地就冲上前去打红筱:“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我真是瞎了眼了才养你多年,我刚刚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才能再想法子救下你啊!蠢货,你这个蠢货!”
曹金玲这般恼羞成怒更是证明了红筱的话是真的。
楚淮饶有兴致。
他对着身后一人说了两句,那人匆匆走了。
老国公一张脸铁青:“来人,把曹氏拽开!”
他起身,一步步走到了红筱身旁:“你再说一遍,谁害死了谁?”
红筱的口鼻里都是血。
她也顾不上用手去抹,道:“安化成就是害了安宁公主和驸马薛兆年的人,不,准确说是曹氏动了那歹毒的心思,因为只要薛兆年不死,她和她的夫君就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所以她才铤而走险,与安化成谋划了这一切,川南附近风景秀美,山匪横行,若两人出了事情不会有人太多的疑心,曹金玲便故意与公主说话时提及川南那边风景极美,引诱着安宁公主动了心思,而后与夫君去了川南游历,殊不知这一去便是死路,因为安家早已和山匪勾连,让他们有去无回。”
安家在川南一带势力很大,是所谓的地头蛇。
安化成帮着曹金玲做成了此事,曹金玲按照当初的约定每年都会给安化成一笔银钱,后来安化成的胃口越来越大,曹金玲只靠着自己的嫁妆收入十分吃力,于是便动了挪用公中银钱的心思。
这么多年曹金玲也不是没有想过除掉安化成,可安化成这人生性多疑,早已经将自己的孩子都散了出去,除了他们夫妻以外无人知道孩子在哪里,孩子都知道这份秘密,一旦安化成夫妻意外死去,他们就会把这秘密就会公之于众,因此曹金玲投鼠忌器,才不得不年年供给,不敢耍诈。
红筱的话音才落,外面的管家已经带了孔芳前来。
孔芳四十几岁的模样。
她身子单薄,被带来薛家很是惊慌,一路喊了无数次要去报官,说护国公府仗势欺人。
人被带到了堂中,她还扯着嗓子喊着要报官。
老国公连连点头:“若真是你们害了我儿和安宁公主,莫说是报官,就是圣上都会出面下令宰了你。”顿了顿,老国公又补充了一句:“不仅仅是你,你那死了的相公,挖坟鞭尸,你那躲在外面的孩子,呵,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下去陪你们。”
孔芳被吓住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
她什么都知道,更知道这多少年的富贵是怎么来的。
她再看看已然瘫软在地的曹金玲,就知道一切瞒不住了。
孔芳闭了闭眼睛:“这一切都是曹金玲的主意,是她,是她贪图世子夫人的位置,是她动了心思要害死安宁公主和驸马,是她啊!我夫君只是听命于她,帮忙从中牵线,仅此而已啊,那匪头子来京中是她们碰的面,私下谈的,我夫君不知,我更不知啊。”
墙倒众人推。
当初到底如何谁又知晓呢?
孔芳将一切都推在了曹金玲的身上,然而事实真是这般吗?
曹金玲破口大骂:“放屁,你胡说八道,当年是你们找上的我,是你们游说我说只要安宁公主夫妻活着,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是你们给我出得主意,匪头子也是你们找的,迷药还是你们下的,桩桩件件都与你们脱不了关系,不然这么多年来我凭什么给你们银钱。”
狗咬狗。
这两个妇人争执不休。
大长公主便是这个时候来的,她面上冷凝一片,身形单薄的好像被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迎上去:“外祖母。”
贺嬷嬷轻轻叹口气,退到了一边。
我会意地扶住了大长公主。
我很担心她的身子,她一直病着未好,今日能成熟得住吗?
大长公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在告诉我,她无事。
老国公与楚淮等人起身相迎:“大长公主安。”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曹金玲的身上,她的声音似千年老井下的水,渗人骨髓的阴冷:“曹金玲,想当年你嫁入薛家来,是云烟这位长嫂操持一切,让你风风光光的入门,后来你也难有身孕,是云烟给你请了太医调理!本宫素来不喜欢你,任凭你怎么讨好卖乖,可云烟在世时一次又一次地劝着本宫,说你只是性子张扬些,人还不坏,所以这么多年来你每年过去公主府上,本宫虽不喜,可依旧会给你几分薄面,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曹金玲,人的良心若是坏了那是猪狗都不如,你,你便是这般!”
曹金玲的身子在颤,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
大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心心念念的是这护国公的位置,可你知道云烟与兆年夫妻两人是怎么与本宫说的吗?他们是长兄长嫂,他们知道薛兆长身无长处,身为与他一母所出的长兄也惦记着自己兄弟的日后,所以两人早早就与本宫言明,一旦老国公有立世子的心思,他们夫妻会与老国公说让薛兆长来当世子,日后继承国公之位,因为云烟是公主,兆年是驸马,他们已经够尊贵了,也惦念着日后薛兆长子嗣的将来,所以将世子之位拱手相让,可你们呢?你们算人吗?薛兆长,你别告诉本宫你不知这么多年来曹金玲做了什么!”
字字铿锵。
她的话中是沉痛与悲愤。
薛兆长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呜呜地哭着:“殿下,我不知大哥和嫂子的心思啊,我真的不知啊!”
他是不知薛兆年夫妻的心思,并不是不知曹金玲的所作所为。
薛兆长性子风流却懦弱。
外强中干。
让他杀人他不敢,在知道曹金玲背地里做的这一切后,他心疼大哥,也想过去告官活着将这一切公之于众,但薛兆年的死确实又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犹豫了。
因为他也想世子之位,他也想着日后能做个富贵的国公爷,而不是仰人鼻息地讨生活。
他默默认下了此事。
但这么多年来他再没有碰过曹金玲,因为他一想到枕边人是个杀人凶手,他能吓得彻夜难眠。
薛兆长越哭越伤心,哭到悲愤之处一下子蹿了起来,冲到墙边拿了挂在墙上的长剑,劈头盖脸地朝着曹金玲砍了过去:“我今日便要你的血来祭奠大哥和大嫂的在天之灵,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毒妇啊!我要杀了你!”
他喊着。
面目狰狞。
宋衍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紧忙出手去拦。
那剑一歪从曹金玲的胳膊上划过,将她的胳膊划出了一道血痕。
曹金玲“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薛兆长,你才是最该死的人,你早知道我害了你大哥,还与我夫妻这么多年,你要真是个男人你早就该告发我,你现在想起来充英雄了?呸,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窝囊废!”
她用手捂着伤口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太医相互看了一眼,都垂下了头,只当没看见一般。
大长公主又看向孔芳。
孔芳有些垂着头,有些心虚害怕的模样。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本宫认识你。”
孔芳本能地抬头。
大长公主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片刻后问:“先帝晚年户部尚书方中瑜是你什么人?”
孔芳死死咬着唇。
大长公主笑了笑:“你不说本宫也知道,当年方中瑜被斩首时他的儿媳中有一人身怀有孕,恰逢那日生产,因晴空万里突然的大雨倾盆,让父皇觉得这是异象,因而赦免了那对母女,本宫若是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女孩。”
孔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随即便是大笑出声:“时隔多年你还记得,你居然还记得,对,那是你造下的孽,所以你不会忘,我方家一百多条人命都死在了你的手上!”
大长公主不置可否:“是,方家人确实死了一百三十二人,可他们的死能怪谁?下令判你们斩首的圣上?还是说恨本宫发现方家人结党营私的罪证?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你们方家如此不是方中瑜自己做下的孽吗?本宫是先帝晚年负责监国的公主,本宫在其位谋其政,若不处置了你的祖父,对不起天下人,所以本宫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若说错就是当时没有劝着父皇要了你们母女性命!”
如此。
一切分明了。
孔芳是当年方家侥幸活下来的人。
她的母亲姓孔,她自幼便耳濡目染地恨上了大长公主和先帝,先帝崩后,她一切的恨都怪在了大长公主的头上,只是她没有报仇的能力。
机缘巧合,她嫁给了安化成。
在她得知安化成有一位故人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安宁公主的妯娌时,她动了心思。
那时的安家已经没落,安化成每日绞尽脑汁地想着复起安家,可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孔芳便在旁吹着枕头风,让安化成去找曹金玲,两人本就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因此互不设防。
那时的曹金玲有她自己的苦恼,就是一母所出的两兄弟相差太多,日后的差距会越来越明显,她想做公主不可能,但是日后的国公夫人还有一线生机。
安化成也有心思傍着曹金玲挣些银钱,再加之孔芳的有意引导,很快他们一拍即合,设定好了计划开始引诱安宁公主夫妻往川南去。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之所以选在川南就是因为安家在那边尚有势力,能更好地成事。
安宁公主夫妻一直以来外出游历山水都是扮作寻常夫妻,轻装简行,游玩的同时还能帮着圣上体察民情。
也就是因为如此才能让山匪得逞。
薛兆年死了。
薛兆长成了薛家唯一的嫡子,如此曹金玲如愿以偿,成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而孔芳的仇也算因此得报。
如今一切明了。
大长公主眸中有泪,但那泪没落下。
她的声音冷硬:“宋衍,曹金玲和孔芳是让你父母双亡的罪魁祸首,你带走她们,细问她们身后有没有别的主谋!至于薛兆长——他明知是谁害死了他的亲兄长,却一直沉默不做声,人心自私在他身上彰显无遗,他不曾参与此事,死罪能免,但活罪不能,且这世子之位不能再给他了,明日本宫便上书圣上,卸了他的世子之位。”
薛兆长瞪大眼睛:“长公主,您不能这般啊,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是的。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
可这么多年来他看着兄嫂枉死却沉默不做声,这还不够吗?
这是多冷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