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问:“那子仪会什么时候过去?”
薛彦珺道:“他早就在浙北待不住了,自然是越快越好。”
我点头:“好,那我这就去写信告诉大哥一声,让他准备接应我的这位小叔子。”笑着眨眨眼睛:“姑姑,子仪有远见有主意,您的福气在后头。”
薛彦珺长长出了口气:“我也不盼着他能有多大出息,只要他高兴就成。”
薛彦珺走后,小秋唉声叹气:“这姑奶奶确实可怜,可,可小姐您有着身孕还要为他们筹谋,我都替您累。”
我磨着墨,慢悠悠道:“宋衍在世的亲人本就不多,所以我不能不替她盘算,再者若是真冷眼旁观,别人怎么看宋衍?他要在朝堂行走,仁孝都得守,他想不到的咱们都要想到,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顿了顿,我又道:“且我不觉得此事多余,一来姑姑是宋衍的亲人,咱们该帮,二来便是这吕子仪若是争气将来便可是大哥的左膀右臂,大哥在外更需要能靠得住的人,这样的姻亲就很合适。”
薛彦珺在吕家的处境如何吕子仪比我更清楚,他年纪不大又肯为自己筹谋,为母亲分忧,可见不是个木讷呆板的性子,这样的少年好好打磨定会有所成就,适当的时候帮他一把也是在帮自己。
小秋闻言恍然:“小姐,还是您想得长远。”
我笑了笑。
并非我想得长远,只是力所能及的帮衬,也是为自己,为亲眷铺路。
转眼就立秋了,一早一晚的天气变得凉爽起来。
公主府在昭和大婚前落成。
杨家开始张灯结彩地热闹起来,拜访贺喜的人不断。
这个时候杨秀宜也回了杨家。
她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可私底下来寻我时还是一样的有趣。
她与我在亭子下面,悄声道:“我也会偷懒啊,偷偷在做功课时打瞌睡,反正我醒之后会再潜心祷告,让菩萨原谅。”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菩萨就原谅了你?”
杨秀宜一本正经答:“我会说你原谅我就默认,不原谅就说话,我继续忏悔,菩萨不说话,那就是原谅了!”
我笑得肚子疼。
那菩萨若是说了话她能吓死。
我问:“日日都是满满功课吗?”
杨秀宜摇头:“其实没有,是我趁着空闲时间换身衣服就出去山里晃悠,晃悠久了回来就觉得累,做功课时就会偷偷懒,不过我有圣上赏赐的头衔在,跪在最前面,谁也看不见我在偷偷睡觉。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我可怜,同情我,我在外面挺自在的。”
我笑了。
同情吗?
不,有时候我反倒觉得她如今很轻松自在,我在薛家这么多琐碎的事情要烦心,而她每日愁的是怎么在明日翻过更高的山,去更远的地方。
说着话,肚子里一阵翻腾。
我垂眸看着坠坠的肚子,拧着眉。
杨秀宜急忙问:“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我摇头:“就是孩子在闹,没事。”
距离赵太医掐算的生产日子还有一个来月,故而我也没往深处想此事,但就在我刚要转话题再聊几句时,便觉得下腹的坠感更重,隐约还有些疼。
我起身想要溜达溜达,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
我苦笑着:“杨姐姐,这孩子怕是要等不及出来见你了。”
昭和就怕我在她成婚前生了娃,坐月子出不去门,可如今怕是真要如此了。
杨秀宜吓得变了脸色:“那,找太医啊!”
她一喊,亭子外的小秋她们便听见了,于是一阵兵荒马乱后我被送进了产房。
稳婆是提前寻好的,热水很快烧了来,母亲和大长公主先后到了,宋衍也回来了,我则是没啥痛意,在床上躺不住,太医的建议下又到了外面溜达着等着开宫口。
母亲一直问:“疼吗?”
我摇着头:“不疼,母亲,真的不疼。”
只是偶尔会觉得丝丝缕缕的疼,不严重。
大长公主道:“这比预期要早一个来月呢。”
她有些担心,十月怀胎,如今算着也就勉强九个月。
稳婆在旁笑:“说是十月怀胎,九个月生产最常见,八个多月瓜熟蒂落的也有啊,所以殿下您不用着急,薛夫人的身子康健,胎位也正,产程不会太久。”
宋衍扶着我在屋子里走,我觉得气闷,又去了院子里。
杨秀华还在,她与母亲还有贺氏她们说着话,时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
宋衍时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我则是叹了口气:“想去送昭和出嫁的,可这小东西偏不让我如愿。”
宋衍轻笑:“他最懂我。”
我听着这话别扭:“怎么讲?”
宋衍道:“公主大婚人多事多,万一磕碰着怎么办?”
我白他一眼。
在园子里溜达到了傍晚时,终于有清晰的痛意传来,我进了产房,稳婆伸手来探:“开了两指了,夫人若不太疼就攒着些力气。”
好,我十分听话。
不疼的时候便闭着眼睛养精蓄锐,疼得时候也是闷哼,不想让门外的母亲和外祖母们着急。
子时的更声传来。
那时我便疼得满头大汗了。
稳婆和太医都鼓励着我,说我的产程十分顺利,再坚持坚持孩子就能平安出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难产,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有密密的疼和难熬的夜,终于在天空破晓时,孩子从肚子里滑了出来,稳婆抱在了手里:“呀,是位千金啊!”
胖乎乎,沉甸甸的。
稳婆欢喜道:“恭喜夫人啊,恭喜恭喜。”
说着她快速给孩子收拾好,抱着让我看一眼。
皱巴巴的小脸上粘着白乎乎的东西,嘴咧得大大的,撕心裂肺地哭着,很有力气的模样。
我笑了:“嗓门儿真大。”
稳婆道:“这说明小姑娘身子壮呢。”
说着她将孩子抱了出去:“母女平安,母女平安啊。”
之后的事情我便记不得了,整宿没睡的我沉沉睡了过去,再也听不见身边的任何声音。